浪子回頭--一個歸家的故事 

The Return of the Prodigal Son

盧雲(Henri Nouwen)著 徐成德譯

A391/長25K/184頁/線膠裝/ISBN:957-587-513-3/心靈小站

 


封底文

半瞎、面露慈憐的父親,伸出手,堅定溫柔地擁著滄桑、衣衫襤褸的小兒子;一旁站著的是雙手拘謹交叉胸前、神色懷疑不悅的大兒子。畫家林布蘭讓聖經中「浪子回頭」的故事,鮮明生動的躍上畫布。

經過一百年,作家盧雲與畫偶然相遇,開啟了漫漫的心靈之旅。到底誰是真正的浪子?是揮霍浪蕩的小兒子?是懷怨生氣的大兒子?是你﹝妳﹞?抑是我?到底人心靈深處真正渴望的是什麼?人如何能歸回真正的屬靈天家,與天父同享歡喜快樂?在本書中,盧雲說不論大兒子或小兒子,回到屬靈天家的惟一途徑,也是天父對我們每個人的期許
:「成為父親﹝或成為母親﹞:擁有天父的慈愛心腸,像祂一樣完全」。就讓我們進入「浪子」的世界,一起尋回歸家的路。

目錄

自序:與一幅畫的因緣際會………………

前言:大兒子、小兒子、父親……………

1 林布蘭與小兒子…………………

2 小兒子離家………………………

3 小兒子歸家………………………

4 林布蘭與大兒子…………………

5 大兒子離家………………………

 6 大兒子回轉………………………

7 林布蘭與父親……………………

 8 父親的迎迓………………………

9 父親召開歡宴……………………

結語:成為父親……………………………

尾聲:活出畫作精意…………………


自序 :與一幅畫的因緣際會

一張複製畫

當年看到一幅掛畫,是林布蘭(Rembrandt)的「浪子回頭」的特寫。誰知這看似微不足道的際會,竟然設定了一場漫漫的屬靈探索;使我對自己的服事有了新的認識,也給我新的力量,活出我的使命。這場探索的核心是:一幅十七世紀的畫作與其畫家,初世紀的一則比喻與其作者,還有一個尋索生命意義的二十世紀人。

故事開始於一九八三年,法國車斯里村(Trosly)的秋天。我當時有幾個月時間在一個叫「方舟」的團體,那裡是智障人士的希望之家;由一位加拿大人范尼雲(Jean Vanier)創立。車斯里,只是遍佈世界的九十處方舟團體之一。

有一天去「方舟」的資料中心,看朋友藍德蓮。兩人聊天的時候,我無意間看見門上的一張大海報。上面有個老人身著紅袍,溫柔地碰觸著跪在身前衣衫襤褸的孩子。我看得竟放不下眼;兩個人物的親暱,紅袍的溫暖,男孩衣袍呈顯金黃,還有包圍著兩人的深邃光芒牽引著我。但最令我戀棧的是人物的手——老人的手——觸摸男孩的肩膀,也觸及我心中從未被人觸及的角落。

猛然發覺自己並沒有在聽德蓮說話,就對她說:「跟我講講這張畫吧。」德蓮答道:「那個啊,是林布蘭『浪子回頭』的複製海報。你喜歡嗎?」我還盯著看,良久才喃喃地說:「好美,但不只是美……看得你又想哭又想笑。……我說不出感覺,可是心卻抽痛。」德蓮說:「或許你該自己有一張。在巴黎可以買得到。」

「沒錯,」我說:「我一定要有自己的一張。」

第一次看見「浪子回頭」這幅畫,我剛結束在美國六週之久的巡迴演講,呼籲教會團體盡其所能停止中美洲內戰。我筋疲力竭,累得半死,幾乎都走不動了;我焦躁、孤單、煩亂、心靈貧乏。巡迴當中,我覺得自己是為公義、和平奮戰的勇士,無懼地面對黑暗。可是結束後,我覺得自己像個柔弱的孩子,只想爬回母親的膝上哭一場。喝采、咒罵的群眾一離開,我立即體會到絕然淒涼;當時若有什麼引誘讓我情緒、身體得歇息,我一定輕易中計。

我是在這種情況下,在德蓮的辦公室門上初見林布蘭的「浪子回頭」;心頭不禁狂跳。漫長的拋頭露面之後,父子的輕柔擁抱表達了我當時渴望的一切。我就是那旅途勞頓的兒子,只想被父親抱一抱;我在尋找安全無虞的家。回家的兒子就是我,我只想作那回家的兒子。我處處遷徙已久:爭論、懇求、警誡、勸慰。如今,我只渴想有個地方安然憩息,有歸屬、回家的感覺。

那以後發生了很多事。即使我已不極度疲乏,重回講學、旅遊的生活,林布蘭描繪的擁抱已經雋刻於心靈,遠非任何情感的辭彙能形容。這幅畫把我帶到生命的深處,遠超乎生活忙碌的起起伏伏,也代表了人心不止息的想望:渴盼落定行腳、安然無虞,並且有個長久的家。忙著與多人周旋,處理多種問題,在多處都是要角,居此之際,浪子重回家園的念頭一直留在心裡,在我的屬靈生命越來越見分量。由林布蘭的畫作引發,想要有個長遠的家;這種想望越來越深,越來越強,使得畫家竟成為我可靠的同伴與嚮導。

從初見林布蘭的海報兩年後,我辭了哈佛大學的教職,回到車斯理的「方舟」,住了整整一年。這次,是要決定我是否要受召在「方舟」與智障的人一同生活。那轉變的一年裡,尤其覺得與林布蘭的「浪子回頭」格外親近。我到底是在尋找一個家!而這位荷蘭同胞(譯註:林布蘭是荷蘭人),成了我特別的友伴。那年結束前,我已決定以「方舟」為我的新家,加入它在多倫多的組織「黎明之家」。

畫作

就在我準備離開車斯里前,友人馬伯璧與妻子邀我到蘇聯旅遊。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我可以看到那幅畫了。」從我迷上這幅名作,就知道原畫由凱瑟琳大帝於一七六六年收藏在聖彼得堡的隱士園藝術館。革命後該城改名為列寧格勒,最近又恢復原名稱。那幅畫還在原處;從沒夢想過這麼快就有機會親得一見。我當然很想擁有第一手資料,去認識這個影響我的思想、情感、感受甚深的國家;但是想到能有機會坐在顯露了我心中渴望的畫作前一探究竟,欲睹蘇聯真貌的期盼就一點也不足為道了。

從啟程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長遠以「方舟」為家的決定,與蘇聯之旅有密切的關聯——這個關聯,我敢確定就是林布蘭的「浪子回頭」。我隱約覺得親睹這幅畫,能讓自己經歷前所未有的重返家園的奧妙。

筋疲力竭地講完學回到一處安歇的地方,就是回家;離開老師、學生的世界,住進為智障人士成立的團體,就是回家;到一個用高牆森嚴的守衛將自己與世界孤立的國家,與她的人民見面,也可說是一種回家的樣式。除此以外,也超乎此;「回家」於我是步步走向展臂等待我、想要永遠的懷抱我的祂。我知道林布蘭深深了解這靈裡的重返家園。我知道,當林布蘭畫浪子回頭時,他的生活經歷,一定使他深深明白了何為真正、永久的家。我覺得如果進入林布蘭描繪的父與子、神與人、憐恤與痛苦的愛中,我就能識透生與死。我隱然盼望,有朝一日藉著這幅畫作能道盡我對愛的觀感。

人在聖彼得堡是一回事;有機會在隱士園靜靜揣想「浪子回頭」又是另一回事。待我看見等著進博物管的人潮,不由得焦急起來。我怎能看到最想看的那幅畫?而又能看多久呢?

還好,我的憂慮得以解脫。我們在聖彼得堡的正式行程結束後,伯壁的母親馬蘇珊女士(Suzanne Massie)那時住在該地,邀我們到她的家住幾天。馬女士是俄國文化、藝術的專家。她的著作《黃鵬之境》(The Land of the Firebird),對這次旅遊的事前準備助益匪淺。我問她:「我到底怎麼能就近觀賞『浪子回頭』呢?」她說:「盧雲,別著急。我一定會讓你看到你心愛的作品,而且讓你看個夠。」

在聖彼得堡的第二天,馬女士給了我一個電話號碼,說:「這是我的好朋友艾力士•布連茲夫的電話。找他,他會幫忙你看到你的『浪子回頭』。」我立刻打電話,艾力士以略帶口音的英文一口答應,約我在非觀光客入口的側門見面。

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六日,星期六,下午兩點半,我沿著涅瓦河,經過隱士園的正門,找到艾力士指示我的門口。有位坐在一張大桌前的人,讓我打電話找艾力士。不多久,他出來迎接,態度極其和善。他帶我穿過華麗的長廊,優雅的階梯,到了觀光客遊覽不到的角落。那是個天花板很高的長形房間,看起來像以前的畫家工作室;四處堆放著畫作。中間有幾張大桌子與椅子,堆滿了東西和紙張。我們坐了不一會兒,就看出艾力士是修復部門的主管。他極其和善,並且對於我想要花時間看林布蘭的作品深感興趣;只要我需要,他都願意幫忙。他立刻帶我去看「浪子回頭」,並且告訴守衛不要打擾我,讓我在那裡。

我來了;正對著三年來朝思暮想的畫作,深受其華嚴之美震懾。它的尺寸比實物大;豐潤的紅色,棕色,黃色;陰暗的後景,亮麗的前景,尤有甚者,所有的光亮環抱著父子二人,四周又有四個神秘的旁觀者,這一切都遠出乎我意料。我曾想過,原作品是否會叫我失望;事實正好相反。這幅畫的高華與丰采似乎使周遭的每樣東西退居幕後,也完全的擒獲了我。來到這裡,的確是回到家了。

很多觀光團隨著導遊快速地來去;我坐在畫前的一張紅絨椅,就這麼看。現在看的是真品!不僅有父親擁抱著歸家的兒子,還有大兒子與其他三個人物;這是張巨大的油畫,八呎高,六呎寬。我花了好一段時間只是叫自己體認自己已經在那裡,只是慢慢品味自己確是身處夢寐已久的作品前,單單享受我是獨自一人在聖彼得堡的隱士園,觀賞「浪子回頭」,愛看多久也沒關係。

這幅畫的位置再理想不過了;牆上有扇窗以八十九度的斜角,將充足的光線映照在畫上。坐在那裡,我發覺光線隨著下午時間益見飽和,耀眼。四點鐘,太陽又以不同的光芒籠罩畫面,而陰暗的陪襯人物——早上看來還模糊——似乎走出了黑暗的角落。夜色將近,陽光益發金金閃耀。父子二人的擁抱也更加強烈,深沉,而旁觀者似乎更直接地參與這復合、赦免、心靈得醫治的場面。我漸漸體認到,每一光影變化都是一幅不同的「浪子回頭」,而我為這自然與藝術的水乳交融,看得出神良久。 等艾力士再現身,兩個多小時已經不知不覺溜走。他笑容親切,並作出鼓勵的手勢,提議我去喝杯咖啡,小憩片刻。他帶我穿過雄偉的廳堂——多為舊時沙皇的避寒行宮——回到剛才去過的工作室。艾力士與同事已經準備了滿桌的麵包、乳酪、甜點,請我都嚐嚐看。當初想要靜觀「浪子回頭」,卻作夢都沒想到能與該藝術館修復藝術品的諸君子喝下午茶。艾力士與同事把他們對林布蘭作品的了解傾囊相授,也很想知道我何以對這幅畫如此著迷。聽了我屬靈角度的觀察與反思,他們既訝異也有些不解,不過聽得很專心,一直要我多說些。

喝完咖啡,我又回到畫前留連了一小時。直到守衛與清潔工毫不含糊地讓我知道:藝術館要關門,我待得夠久了。

四天以後,我又去看了一次「浪子回頭」。那次發生了很有趣的事,非寫出來不可。由於晨光照在畫上的角度,使得光漆散出攪擾視線的光澤。所以,我就把一張紅絨椅挪到反照不出光澤的角度,好再清楚看到畫中人物。有個年輕守衛,戴著帽子,身著類似軍裝的制服,看見我竟如此放肆地隨意搬動椅子的位置,非常生氣。他走過來,以一連串的俄文和世界通用的手勢,命令我把椅子搬回原處。我指著太陽和畫布,試著向他解釋搬椅子的原因,可是白費力氣。我只好把椅子搬回原處,然後坐在地板上。但是,守衛卻更惱怒。我比手畫腳地試著要他同情我的煩惱;守衛就要我坐在窗下的暖氣機上。那裡角度不錯。不過有個館內解說員帶著大群人走過來,嚴詞命令我下來坐在紅絨椅上。守衛見狀又非常憤怒,用了大堆話語和動作告訴解說員,是他要我坐在暖氣機上的。

解說員好像不服氣。不過,他還是決定重新招呼那批觀光客;他們正在看林布蘭的作品,猜測人物的大小。幾分鐘後,艾力士來探望我。守衛立刻走上前,兩人談了很久;守衛顯然在說明出了什麼狀況。可是討論得太長,我竟然擔心起會有什麼意外。然後,艾力士突然離開。我一時感到很歉咎,招惹這般麻煩,恐怕他生我的氣。不過,十分鐘後,艾力士又回來,還拿了一把四腳漆金的紅絨椅;特別為了我!他咧開嘴笑,把椅子放在畫前,招手要我去坐。艾力士、守衛與我,三人都笑了起來。我有了自己的椅子,不再有人不同意。突然,整件事變得很滑稽。三張空椅子,不容人搬動;然後從行宮其他房間搬來的這張華美扶手椅,卻任我隨意搬動。多麼豪華的官僚!我想如果畫中人目睹整個經過,也會與我們同笑吧。我無從知道。

我總共用了四個多小時看「浪子回頭」,記下了導遊與觀光客的話,陽光強弱的不同效果,以及我內心深處的經歷。我越來越溶於耶穌講過,林布蘭畫過的這則故事。在隱士園度過的珍貴時刻,有朝一日可會開花結果?

事件

造訪隱士園幾個禮拜後,我就抵達多倫多「方舟」的「黎明之家」擔任牧職。雖然我已經用一年弄清楚自己的服事路向,辨明神是否呼召我與智障人士一同生活,我還是擔憂,懷疑自己能否勝任。我以前並沒有多花心思在智障問題;恰恰相反,我的焦點一直是大學生與他們的問題。我會講課,寫書,如何有條有理的講解,如何定標題、小標題,如何構理論,如何分析;我根本不知道如何與那些不會說話的人溝通。事實上,就算智障人士能夠說話,也對邏輯辯證,立論充足的意見沒什麼興趣。如何向這些以他們的心,不是以他們的腦聆聽的人宣講福音,我就知道得更少。

我於一九八六年八月來到「黎明之家」,深信這是無誤的抉擇,不過心裡仍滿了對前路的不安。儘管如此,我深信在課室待了二十多年後,如今要信得過神以其特有的方式愛心靈貧窮的人;即使我沒什麼給他們,他們卻能給我很多。

抵達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個好角落把「浪子回頭」掛起來。我的工作間很理想;不論我坐下讀書、寫東西、談話,都能看見那幅畫。父子間那不可思議的擁抱,後來成為我靈程中密切的一部分。

從我去過隱士園後,對畫中的另四個人物知道得更多。兩男兩女,佇立在光暈四周的空間,父親喜迎歸家的兒子之處。他們的眼神讓人好生疑惑;究竟,他們對所見的場面有何感受、想法?這些旁觀的人,引起了各種解釋。當我省思自己生命的旅程,愈發覺得自己長久以來都在扮演旁觀者的角色。我經年在屬靈生活的各方面指導學生,幫助他們明白屬靈生活的重要。可是,我自己可曾敢走進中央,跪下,讓饒恕的神擁我入懷?

表達意見,設定立論,辯明立場,或釐清眼界,這類單純的事向來都給我掌控在握的感覺。通常,我若能掌握得住事理不明的情況,就能心覺安然,如果甘冒自己受情況掌控的險,心就安定不了。

當然,也有禱告、靜修,或與屬靈長者交談頻繁,但是我從未完全撇棄旁觀的角色。雖然心底始終渴望能成為圈裡人往外看,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選定外人的位置,由外朝內觀望。有時是好奇地觀望,有時是嫉妒地觀望,有時是焦躁地觀望,偶爾也有柔情地觀望。但是,放下安全、重要的旁觀位置,似乎是縱身躍入茫茫的未知境界。我很想控制自己的靈程,至少仍舊能預估一些成果;撇棄旁觀的安全,成為軟弱的歸家兒子,簡直太不可能了。教導學生,傳授歷世歷代對耶穌的言行提出的詮釋,披露先賢選擇的靈程,就好像畫中旁觀的四個人,圍觀那只應是天上有的擁抱。站在父親身後的兩個婦女有遠有近,坐著的男人凝望空間、眼光游移不定,高大直立的男人則不以為然地看著眼前平台上的情景——他們代表各種不願置身的態度。淡漠、好奇、發呆,或專心觀察;有人凝望,有人觀看;有人站在背景裡,有人靠在拱門上,有人兩手交叉席地而坐,或站立彼此緊握著手。我對這些內裡或外在的態度再熟悉不過了。有些看來比較自在,但是所有的人都沒有直接參與在這場父子的重逢中。

從在大學教書到與智障朋友同住,至少朝著父親擁抱屈膝的兒子那座平台上邁前了一步。那是光明、真理、愛心之處;是我極想去,臨之也情怯的地方。在那裡我將得到一切我想望的,一切我曾希冀的,一切我將需要的;在那裡我也必須放開我緊握在手的。在那裡我迎頭看見:真正地接受愛、赦免與痊癒,遠比付出更為艱難。在那裡不再是賺取、配得、犒賞;那裡是全然降服、全然信靠之處。

我到「黎明之家」不久,有個叫林妲的年輕美麗的女孩,搭著我的肩膀說:「歡迎。」林妲有唐氏症。她對每個新來的都這麼說,而且滿懷愛心與坦然的信心。可是我怎能受她擁抱?林妲與我素昧平生,毫不知道我來黎明之家以前是做什麼的;她從未撞見我的黑暗面,也未發掘我的光明角落;她從未讀過我寫的書,聽我演講,也未曾與我好好地談過話。

所以我大可以笑一笑,說她可愛,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或是林妲正站在那個平台,以她的手勢說:「上來,不要怕羞。你的天父也想擁抱你!」不論是林妲的歡迎、伯璧的握手、葛瑞革里的笑容、亞當的沉默,或是雷蒙的言詞,我每次似乎都在取決,到底要「解析」他們的表態意所何指,還是單單當作是更上一階,更親近一點的邀約。

在「黎明之家」的日子並不容易。我經歷了許多內心的掙扎,也嘗到精神、情感,與靈裡的痛苦。但是沒有,絕對沒有一樣蘊含著已經到家的感受。從哈佛到「方舟」只不過是一小步,由旁觀者變為參與者,由批判者變為悔改的罪人,由傳授愛的教師變為被愛的人。我絲毫不明瞭回家的旅程有多艱辛。我不明瞭自己的抗拒心有多根深蒂固,而「恍然徹悟」、屈膝任淚水奔流會有多心折。我不明瞭置身林布蘭畫作所描繪的重大事蹟有多困難。

趨向畫作中央的每一小步,都像是達不到的一項要求:再次要求我放開掌控的意欲,再次撇棄預知生命的渴望,再次捻息不知這一切導向何方的恐懼,再次降服於不止息的愛。我知道,自己若沒有經歷無先決條件的愛,就永遠活不出最大的愛的誡命。從傳授愛到讓自己被愛的歷程,遠比我所理解的漫長。

異象

自我來到「黎明之家」所發生的事,多數記在日記裡、筆記本上。可是若要以原貌示人,並沒有多少合適的能與他人分享。用詞太粗糙、太喧囂、太「血淋淋」、太赤裸。現在時機成熟,我能夠回顧那些翻騰的日子,以比當時更客觀的態度描述那引起那一切心靈爭戰的地方。我還是不能完全自在地依偎於天父安適的懷裡;從多方面看,我還正朝著中央移動。我還是像那個浪子:外遊,準備演講,期想到了天父的家,會是什麼景況。但我確實已在回家的路上;我已經離開遠方,又感受到愛就在身旁。所以,我能夠分享自己的故事,其中有盼望、有光亮、有安慰。我過去幾年的生活是故事的一部分,不是困惑與絕望的經過,而是走向光亮的旅途點滴。

林布蘭的畫在那段時期裡,一直在我心頭上。我換了很多地方懸掛:辦公室、教堂、「清泉」(「黎明之家」的祈禱屋)的起居間,然後又回到教堂。在「黎明之家」,或在外,我演講時多次提起這幅畫:對智障的人與他們的幫手、對牧師與神父,或形形色色的人。我越講「浪子回頭」,我越看作是我個人的圖畫;上面不僅有神想要講給我聽的故事精髓,也有我想要講給神、講給人聽的故事精髓。全部的福音盡在其中,我的全部生命盡在其中,我全部朋友的生命盡在其中;這幅畫已成了一扇奧妙的窗,我能夠跨過,進入神的國度。這又好像一扇巨門,我能夠穿越遷至生命的彼岸,再回頭觀望此岸的人與事,觀望那拼織成我生命的各色奇特組合。

多年來我仔細觀察人生百態,想要瞥見神:孤獨與愛心,悲傷與喜樂,仇恨與感恩,戰爭與和平。我尋求了解心靈的起伏,辨識出只有稱作愛的神才能滿足的饑渴。我設法找出超乎片刻的長久,超乎現時的永恆,超乎驚懼畏縮的完全的愛,以及超乎人間悲情炎涼的屬天慰藉。我不時指陳,渴想跨越生命的有限,晉身那更大、更深、更廣、更美,超乎人所思所想的境界;也不斷地說,這境界現今就看得見,聽得見,摸得著,只要你肯相信。

我在「黎明之家」的日子,踏進了前所未至的內心世界。那是神停留之處,是我被普愛眾生的父親擁抱之處。祂提名呼喚我,說:「你是我的愛子,我喜悅你。」這也是我親嘗不屬這世界的喜樂與平安之處。

這地方一直在那裡。我早已知道那是恩典的泉源;然而,我總是不得其門而入,不能真真實實地住在那裡。耶穌說:「愛我的人必遵守我的誡命,我父也必愛他,我們要到他那裡,以他為家。」(譯註:約翰福音十四章23節自譯)這句話一直銘記在心。我是神的家啊!但是要體驗這番話的真切卻非常不容易。沒錯,神居住在我最深處的內心世界,可是我怎能呼應耶穌的呼召「以我為家,正如我以你為家」(約十五4)?神的邀約清楚明顯:在神以為家的地方為家。這是最艱難的屬靈挑戰,看起來是無法完成的任務。

我的心思、感受、情緒、熱望,常常遠離神選擇為家的地方。回家,留在神的居所,傾聽真理與愛的話語,的確是我最怕的旅程,因為我知道神是忌邪的戀人,祂要的是我整個人。我什麼時候才準備好接受這種愛?

神自己指示了方法。在「黎明之家」的日子,瀕受情感或身體危機的干擾,所以只好更以九牛二虎之力試著回家,試著在尋得見神的地方尋見神——我的內心聖所。我不敢說已經到家了;這一輩子都不能,因為尋見神的路途遠超乎死亡的界限。這雖然是漫長、耗神的旅程,但沿途也充滿驚喜,叫我們淺嚐抵達最終點的滋味。

第一次看見林布蘭的畫,不像現在這麼熟悉神在我裡面的家。但是我對父親擁抱兒子的濃情令我知道,自己正拼命尋找一個地方,一個像畫中的年輕人被安然懷抱的地方。當時我不能預見需要做什麼才能走近那個地方;為著事先不知道神在我身上的計畫,心存感恩。但是,為了經過內心的痛苦,內心開闢了新天地,我亦深深感恩。如今,我有個新使命:就是從那新天地傳講、書寫,傳送回我自己生命裡的多方天地,以及別人汲汲營營的生命。我必須跪在天父面前,將耳朵貼近神的胸膛,不受打擾地聆聽祂的心跳。然後,然後我才能小心、溫柔地道出所聽見的。現在我知道,要從永恆向今時傳述,從長久的喜樂向我們在世的短暫生命傳述,從愛之家向懼怕之家傳述,從神的居處向人的住所傳述。我深知使命之艱巨,但我亦堅信這是惟一的道路。大家或可稱此為「先知的」異象:以神的眼目看人世。

這對於凡人如我實際可行嗎?更要緊的是:這真的是我的選擇嗎?這不是形而上的問題,而是使命的問題。我受召進入我生命裡的聖所,也是神所選擇的住所。到達該處的惟一途徑是禱告,不住地禱告。眾多爭戰、眾多痛苦可以釐清前路;但我確信,只有藉著不住禱告,才能登堂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