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 I】

如根出於乾地——側寫鄉村福音佈道團

孫以理、郭秀娟聯合採訪報導


〔鄉福的緣起〕

許多年來,每個月都會收到《鄉福通訊》。說實在,我有些害怕閱讀它的內容。那些悲苦的人物,冷冷清清的據點,孤軍落寞的鬥士,常令我不敢逼視,不想聆聽,刻意和它保持一段距離。   

可能它挑戰著我們的安逸與舒適,平庸與世俗,成功與富足的城市基督徒生活吧!鄉福事工的開拓先鋒——魏德凱宣教士,曾這樣說:

有誰不希望參加較大型的教會,因為其中的唱詩、讚美和講台的內容,總是令人滿意愉快,而且各樣事工都那麼激勵人心,又能帶出高品質的服事。能擠在一群喜樂的基督徒中間,真讓人感到十分喜悅和滿足。如此的沸騰興奮誠然是一件美事,然而也有另一種美能讓神悅納……

魏牧師所說的另一種美,正是鄉福三十年來,堅持要在「台灣福音未到的鄉村開拓建立教會」的異象。默默耕耘的鄉福,長年走在滿佈荊棘的拓荒路上,代表的正是全球無數向未得之民前進的宣教精神。在台灣的宣教史上,或許鄉福只攻佔了小小一塊版圖,然而這一小群前線勇士的犧牲奉獻,無疑是我們的主看為寶貴的。

在這樣複雜的心情底下,我們要帶您稍稍地走入鄉福的歷史。

參與創辦「校園福音團契」的魏德凱夫婦,在多年學生工作之後,重新調整對宣教的注重。他說:「一位宣教士必須把普世宣教的異象,植入門徒的心中,他的使命才算完成。」因此他不斷地以主耶穌所吩咐的大使命,向學生發出挑戰,但是大學生要如何才能將福音「傳到地極」呢?魏牧師發現台灣擁有廣大的鄉村人口,從未聽聞福音。單是中部地區,就有幾百個村落沒有教會,台灣的大學生,不需要去到海外,在自家的後門就能宣道。

1971年暑假,魏牧師和幾位同工,開始籌劃鄉村的佈道工作。他們帶領台中地區的大專生,每星期有六個晚上,以十個禮拜的時間,去了台中縣海邊大甲鎮、外埔鄉、大安鄉所屬數十個村子,以電影佈道和個人見證的方式,開啟了鄉村福音的事工。

那是偶像崇拜迷信的時代,卻也是許多百姓對屬靈饑渴的美好時代。

當時參與的學生每星期二晚上有東海團契,星期三有逢甲團契,週四有中山醫專團契,週五有一個教會的弟兄姊妹,週六有畢業生團契廣播和福音隊,週日晚上有中國醫藥學院同學。草創時期還有周神助夫婦和饒孝柏夫婦等,參與訓練學生。

這一階段的工作,以福音隊為主,採取逐家探訪和佈道會的型式。直到1981年,才在屏東縣的滿州鄉設立第一個拓荒區,差派全職同工長期進駐,正式建立教會。「鄉村福音隊」也更名為「鄉村福音佈道團」,簡稱「鄉福」。1986年在屏東縣的麟洛鄉,這個客家庄,建立第二個拓荒區。接下來幾年,鄉福分別在嘉義縣的東石和彰化縣的田尾、大村、芬園等鄉開拓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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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相遇〕

梁紀貞姊妹於1987年,首先來到東石。

東石鄉位於嘉義縣西邊,瀕臨台灣海峽,全鄉共有二十三個村落,當時沒有一間教會。車子若順著嘉一六八線向西走,經過熱鬧的朴子市區之後,道路兩旁變成一排排高聳的木麻黃,就是進入東石鄉了。不過東石最壯麗的景觀,要屬漁塭和蚵架。

教會所在的猿樹村,臨近東石漁港,空氣中彌漫著撲鼻的魚腥和蚵殼的味道。因為沿海地層嚴重下陷,海水屢次倒灌,使得農地含鹽過高,村民紛紛將農田轉變為魚塭。養殖業大量抽用地下水,使地層下陷更加惡化,常見道路高於住宅,低窪地區的公墓,長年沉浸在水中,令人怵目驚心。淹水是司空見慣的事。

單身的紀貞,來到猿樹這個淳樸的漁村,工作了幾年,感覺身心俱疲。1990年五月,她請了一個月的假,到禱告山安靜默想。

回憶大學時代閱讀《戴德生傳》所受到的震撼,自己豈不是願意像戴德生一樣,奉獻己生給未曾聽見福音的鄉村百姓?回想在第二屆青年宣道大會上,自己如何深受感動,清楚神所交付的異象和負擔,如今怎麼如此軟弱?

回顧走過的路,上帝帶領的足跡清楚可尋。大學畢業後,紀貞一邊擔任秘書工作,一邊加入鄉福代禱同工的行列,固定參加台中地區的月禱會,與鄉福的伙伴一同爭戰。兩年後,紀貞進入華神接受全職服事的裝備,在考慮事奉工場時,感覺自己歷練不足,恐怕無法勝任下鄉拓荒的事工。然而,神的話語一再地激勵她:「大山小山必在你們面前發聲歌唱,田野的樹木也都拍掌。松樹長出代替荊棘,番石榴長出代替蒺藜。這要為耶和華留名,作為永遠的證據,不能剪除。」紀貞帶著神寶貴的應許,自然地加入鄉福,深信主必帶領她「歡歡喜喜而出來,平平安安蒙引導。」(賽五十五12∼13)

禱告山上,紀貞的思緒如海潮時起時落。

撒網補網的故事

多少個黃昏,她獨自迎著海風和夕陽,走在東石的堤防上。雖然心中偶爾會有「不如歸去」的微聲響起,然而,上帝多年來的眷顧和憐憫,卻如潮水般不曾止息。

細數一年來,東石教會所經歷的恩典,紀貞不禁熱淚盈眶。

「漫長人生旅途中,憂愁常常圍繞你,終日補網又撒網,不知何去何從……」這是東石漁民普遍的生活寫照。有一天,一位住在東石的漁夫,像往常一樣,拖著疲憊的身子邁向歸途。在路上偶然拾起福音單張,順手帶回家閱讀。單張上的見證讓他深受感動,相信天地間有一位真神,而他渴想認識這位上帝。

於是漁夫按著單張上的地址,把回條寄給「中國家庭聖經聯盟」,不久他們就請當時在東石拓荒的梁紀貞傳道,來探訪這位漁夫,開啟了漁夫的信仰之旅。1990年初,漁夫受洗歸入基督的名下,他的內心充滿了喜樂的盼望,知道主是他隨時的倚靠。

受洗後不久,有一天漁夫和妻子駕船出海作業。駛到外海時,突然聽見一聲巨響,戴著頭盔的漁夫,感覺自己彷彿被棍棒狠狠一擊,頓時失去知覺,從船尾落海。所幸他很快清醒過來,立刻爬上船,抱著隱隱作痛的頭,著急地尋找妻子。繞到船頭,赫然發現妻子臥倒在地,頭髮和衣服還在冒煙,耳朵裡不斷有鮮血流出。漁夫將妻子的身體翻轉過來,發現她已經停止呼吸,左手臂已焦成烤熟香腸的顏色。

這時雷聲大作,風雨交加,漁夫才明白剛才夫妻倆遭到雷擊。舉目四望,卻見不到其他船隻蹤影,在極度的驚恐中,他不斷向主呼求。看著一動也不動的妻子,心想人縱然死了也必須趕緊開船回去。才一發動,船立刻啟動了,航行到一半時,聽見妻子發出悽厲的呻吟。就在這時,漁夫望見遠處有一艘馬力較大的船隻,連忙駛過去求救,眾人合力將妻子抬上大船,全速駛向岸邊。

輾轉送到高雄的長庚醫院,經過二十多天的診治,醫生宣佈這樣高度的灼傷,即使保住性命,因腦部神經損壞,病人恐怕無法恢復智能。隔一天,耳科醫生甚至宣判病人耳組織已全遭破壞,不可能再聽見了。

這時,紀貞帶了許多弟兄姊妹一同去探望,大家就地同心禱告。那天下午,漁夫拿起聽筒,和躺在燒燙傷加護病房的妻子說話,發現妻子不只有反應,對於丈夫的問話,也能一一回答。後來經過幾個月的腦部治療,記憶力也完全恢復。

雖然很多朋友鄰舍嘲諷漁夫改信基督教,妻子才會遭遇如此不幸。但他反覆思量,深信這是上帝的「奇異恩典」。記得船送修時,電線已全被閃電擊毀,他卻能持續開四十分鐘。若非上帝的大憐憫,他與妻子恐怕早已命喪黃泉,是神的愛拯救他們,這是祝福不是惡運。

弟兄都到哪去了?

紀貞在禱告山上,思想到上帝種種作為,再次堅定自己的委身,腳下的步伐輕盈許多。

山上人煙稀少,一天她在散步的時候,巧遇一位弟兄。沒想到這個素昧平生的陌生男子,得知她來自東石教會,接著就問她:「那妳是林素英?林美珍?還是梁紀貞?」可以想像紀貞當時訝異的表情,在這樣偏僻的鄉下服事,怎麼會有人叫得出她的名字?

這就是鄉福現任總幹事陳文逸弟兄與妻子初識的一幕。當時的文逸正面臨轉換跑道的抉擇,想要辭去已經工作快三年的職業,然後申請進入神學院就讀。因為家人的反彈相當大,正好公司主管給了他一個星期的休假,於是來到禱告山安靜,想要好好尋求神的帶領。

其實文逸從1986年還作學生的時代,就曾參加福音隊,拜訪過鄉福在滿州的工作區,以後就一直持續關心這個團體。和紀貞認識以後,文逸更主動到東石探望,發現紀貞一個人住在靠近海邊的地方,另外兩個姊妹則向一個屠夫租屋居住,在環境如此惡劣的偏遠漁村,守在那裡的竟是三個單身姊妹,弟兄都跑到哪裡去了呢?

禱告山美麗的相遇,不僅將文逸帶進鄉福、帶來東石,更奇妙的,目前鄉福差派在大埤拓荒的同工,是來自韓國的黃金滿牧師一家。黃牧師當時也在加利利禱告山,那時他剛到台灣不久,學了一些台語,正尋求到台灣南部宣教,後來就和文逸一起到東石服事。上帝用祂的大愛,開始召喚更多的弟兄,甘心選擇下鄉的道路,繼續披荊斬棘的工作。

這樣的工作,往往得從零開始。鄉下傳道人缺少同工、勢單力薄,在長期資源不足的情況下,許多年常得孤單地守著不知道主日崇拜有誰會來的日子。

鄉村福音的困境與前景

陳文逸弟兄經常被問道:「鄉下的福音工作,最困難的是什麼?」以前他會說:「是民間信仰的深層捆綁,以及鄉民緊密的社群結構。當一個人要進到教會,他不只要面對自己和家人,也要面對整個村莊和社群,要有勇氣離開原來的信仰價值體系、人際關係和情感供應體系。」但是,在多年的親身爭戰之後,他現在認為:「最大的困難是鄉村一直受到忽略。」他解釋說:   

民間信仰的深層影響和緊密的社群結構,只要長期投入都可以破解,可以搖動。但是主流宣教策略對鄉村的忽略,一直讓鄉村處於宣教的邊陲地帶。鄉村愈受忽略,人力、財力資源的投入就愈少,福音工作就愈吃力、愈孤單,工作就愈看不見果效,愈看不到果效,就愈沒有資源會投入,最後乾脆放棄。

主流的宣教策略,往往以投資報酬率來衡量事工,容易陷入教會增長的數字迷思,而傳道人更是難以超越自我實現的成就感,因此宣道的重心多半擺在大城市和大陸宣教上。很少城市教會願意長期投入大量的人力、財力,來深耕台灣鄉村這片堅硬的土地。結果是,大甲媽祖的繞境,一年比一年熱烈,連大專學生都穿著傳統禮服,走在媽祖隊伍的最前頭;結果是,一群又一群迷惘的青少年,加入八家將的陣頭,抬著神轎勤練步伐。

對於鄉村長期受到忽略,文逸最喜歡引失羊的比喻(路十五4),來說明數字從來就不是主耶穌的宣道重點。他說主所看重的應該是忠心,不是成功。反觀這幾年台灣鄉土意識抬頭,文教團體蓬勃發展。一些年輕人不盲從於社會的主流價值,甘願將青春歲月投身於鄉土人文的建構。他們尋求對鄉土文化的認同,從文化的底層去挖掘歷史,再以現代觀點整理、詮釋。然而,他們費盡心思所保存和宣揚的,大多是和民間信仰相關的東西。

在東石鄉就有這樣一位文化工作者,叫謝敏政,原來在台北中國時報擔任記者。他看到自己的村莊逐漸荒涼,因著使命,幾年前請調回鄉當地方記者,並在蔦松村成立「船仔頭文教基金會」。曾經承辦文建會在嘉義縣舉行的文藝活動,也不斷推動朴子溪的整治計劃。他要把自己荒涼的村莊,打造成精緻的農業藝術村,並結合地方主要廟宇發展休閒觀光。

在教會外,正有這樣一群人「委身」於他們的夢想,漸漸走出一條路。文逸忍不住慨嘆:「如果今生的文化志業,都有那麼多人願意獻身其中,那永恆國度的建造和拯救靈魂的大業有誰投入呢?」

其實,台灣教會十年來,全力推展福音運動,但是總體而言,基督徒的比例卻不見有多少進展。台灣教會如此重視宣教及佈道,整體的復興卻似乎遙遙無期。問題究竟出在哪裡?陳文逸弟兄愈來愈相信:鄉村福音持續受到忽略,是致命的破口,鄉村的異教勢力,會反撲都市福音工作。他說近二十年來,大量人口從鄉村移往都市,這些群眾脫離原有的環境,往往得重新建立信仰,佛教就吸收了超過四百萬的人口,而教會並沒有吸收到這些人。

鄉村是台灣的根,根部若不好好耕耘,任憑其腐爛,怎麼會開花結果呢?這些年他不斷傳遞「福音移民」的概念,期盼有更多基督徒,能有一樣的看見,開始重視並加入在台灣基層的深耕。他語重心長地引用一位俄國先見的話說:「除非捨己的生活,在耶穌基督的教會內復興過來,不然宗教的復興是不會有的。」(《活祭》,p.38)

偏遠地區的呼聲

2002年九月,鄉福在台南七股鄉建立了第九個工作區,目前由六十幾高齡的鄉福董事陳兆男老師和余冬萍姊妹,先行進入。感謝神,台灣又有一個鄉的百姓得聽聞福音,認識真神。鄉福能走到今天,當然是有許許多多基督徒,在前線或在後方,默默奉獻和長期堅持的結果。

今年暑假單是在東石一個工作區,就有分別來自清大學生團契和新店行道會,所舉辦的兩個梯次的兒童營會。八月七日我們到東石拜訪的時候,也有來自基隆教會的短宣隊,由陳綏傳道帶領,以禱告爭戰的方式,繞著東石的街道,每天行走3—4個小時,宣告得勝的福音。這支特別的短宣隊伍,從梁紀貞姊妹進駐東石的第一年起,每年都來支援。

但是,不可否認的,台灣鄉村教會持續地衰退,固有教會中傳道人出走的多,進來的少。鄉村福音的光景,恐怕和三十年前,魏德凱宣教士創辦「鄉福」時一樣的荒涼。

鄉村資源普遍不足的現象,在教會外同樣嚴重。單身來到東石的紀貞,如今已是五個孩子的母親。她說孩子們每年暑假過後,就會發現原來的老師不見了,孩子們悵然若失,有些家長擔心代課老師太多,會影響教學品質,寧願將小孩轉到十公里外的朴子市去上學,紀貞也面臨同樣的掙扎。

「偏遠地區有禍了,因為你要被輕看!」

即便如此,幾番考量之下,紀貞還是決定將孩子留在東石的原校,並且自己每週利用兩天早自習的時間,到三個班級去講故事。

平凡軟弱的紀貞,並沒有什麼偉大的故事,但是她對台灣鄉村百姓不肯割捨的這份愛,是否也深深地感動著你?「鄉福」需要大量靈命成熟的基督徒投入,需要更多福音老師下鄉來任職,需要有人可以針對台灣民間信仰,進行深度的研究,一起來耕耘這片長期被忽略的荒漠。

宣道,不一定需要出國去。

台灣的基督徒,在台灣鄉下就可以成為拓荒的宣教士。

台灣鄉村,是全世界華人當中,信主比例最低的地區。

這是台灣廣大基層群體的呼聲,你,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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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福音佈道團各工作區聯絡處:

台南辦公室(陳文逸、黃紀華、林慧群)電話:(06)235-8440

芬園工作區(楊寶綢傳道)電話:(049)2522-874

大村工作區(林逢泉牧師)電話:(04)852-4344

田尾工作區(鄭祚騰牧師)電話:(04)883-5706

東石工作區(陳文逸牧師)電話:(05)373-3913

麟洛工作區(溫盡滿牧師)電話:(08)723-1319

滿州工作區(巫俊雄傳道)電話:(08)880-1886

鳥松工作區(蘇朝成傳道)電話:(07)733-6469

大埤工作區(黃金滿牧師)電話:(05)591-8683

七股工作區(余冬萍姊妹)電話:(06)787-4411

短宣部   (羅靜玲傳道)電話:(05)373-3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