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懂事的時候，就認為「老師」二字的意義是「最好的人」；每當人家問我，長大了要做什麼，我總是回答︰做老師。雖然並不知道老師是做什麼的。
上帝果然為我預備了許多老師，也帶領我一生沒有離開過學校，直到退休。退休生活的重要一環是「回憶」，鑴刻在環上的花朵是「老師」。許多花朵燦爛了我的人生，其中有不少的「名花」（學者、大師），在此不贅。只將我小學與中學時的老師，各舉一位以表思念。
先說小學（揚州瓊花觀前的十二小學）時的周越青老師，他清瘦而瀟灑，似乎常年都
是一襲淺灰色長衫，一雙白皮鞋，他教音樂與美工。我的音樂成績平平，美工更是做得亂
七八糟，不知為甚麼，老師很愛我。他請我到他家喫飯，他家是土牆茅屋，四壁蕭然，只
有牆上老師的水彩畫引人注目，再就是一個衣架，整整齊齊地掛著那乾乾淨淨一百零一件
的灰色長衫。老師的父母很老很老，似有一位雙目失明，聽說老師還有一個弟弟在外埠讀
書。老師生活簡樸，那天為了我這個小小客人，竟然到館子裏去叫菜。後來我到南京讀書
，也不懂得給老師寫信，直到高二那年到揚州，才去拜望老師。老師已經結婚，有一個五、六歲大的女兒，她對我說︰「我有一個姊姊」
。當時我想︰老師明明是說只有你一個女兒，你哪會有姊姊呢？她見我不相信的樣子，便
說︰我拿給你看。說著她便進入臥房，拿出一個像框，框內是老師、一位數學張老師和我
三人的照片。她指著照片中的我說︰這就是我姊姊。我摸摸小師妹的頭說不出話來。
再說到我中學（南京女子中學）的陳耕石老師。他年老、禿頭、目光清澈、步履穩健
。其道德文章之令人景仰，毋庸多說。現在只題兩件事。第一、學校破天荒地建了一幢樓
房作為單身老師宿舍，請陳老師撰文勒石紀念。老師寫了白話文、文言文各一篇，找我們
幾個學生評判，結果是白話那篇中選，老師欣然同意。如今想來這不是一件小事，他讓學
生評判，不簡單；他肯用白話文勒石，也不簡單。（尤其是在六十年前﹗）第二，老師知
我家清貧，便要我替他改默書作業簿，一個月下來，送我很高的報酬，我不肯接受老師的
好意，反而不替他改了。這件自以為「英雄好漢」的事，我年事愈長愈覺後悔。直到抗戰末期，我在大後方的大學教書，輾轉聽說在淪陷區的老師需要鑲牙，於是託人設法送去一千元，他回信說︰「惠我千金」，他收下了；其實那一點錢還不知夠不夠他鑲牙呢，但老師的「接受」，使我安?
╮C
走筆至此，深自慶幸我有這樣的老師，夫復何求？忽然我又自問︰難道就那麼運氣好，沒有遇到過令人失望的老師嗎？想了許久，想出來有一位，但我早已將他忘記了。
記得那美好，忘了那醜陋，這不是人世間的修養所能辦到，這是上帝的恩典。我今年逾七旬，仍有機會應學生之請，寫這一篇心中充滿孺慕的喜悅。老師、老師，心中有你，我怎麼敢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