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園紅》讀後
張玫珊
亭園紅
作者︰陳詠
出版︰校園書房出版社,一九九六年八月
凡時代的大轉變,會上上下下觸動、改換多少命運、人性。近半個世紀前,
全中國社會所經歷的大震動更是難以用筆墨書寫得盡──《亭園紅》以一個
小女孩正成長中的平常眼光,詫異地矚目、感受她週遭所發生的一系列變遷,
往少女時代過渡中的許多自然、天真,就和大時代轉變中的各式突兀、強暴,
色彩斑駁地雜揉一處。
小小的「亭園」女校偏處當時多災多難中國的一隅,是西差會在一處前清院
宅的基址上興辦的女學,提供西式教育,有基督教背景;此外,學生及其家
長們頗陶醉於「西洋」、「英文」即是「文化」的氣氛中。上自校長、老師,
下至學生、工友,正如「亭園」女校本身,兼容並蓄地站在文化社會的十字
交叉口,卻不料迎來了紅浪滔天的衝襲──甚至他們的 家族親友社會網中的
大小人物,沒有不深受到波及的。
書中的「我」──平平,「亭園」的寄宿生,到香港過暑假,媽媽就不讓再
回「老共」那邊去,要她留在香港升學,等候在美國的爸爸辦理她母女的移
民。平平在香港人地生疏 ,於第一次月事來潮中,百無聊賴地練琴,心思意
念仍留在「亭園」,掛念那幾位曾與自己同寢室五年、如今卻各奔東西的好
友們。此時的盼望來信、等消息,與過往的校園生活 回憶穿插交錯。
平平似懂非懂,不諳交代道理,然而典型小女孩式的觀察細微、印象鮮明,
使許多未 經包裝、看似隨意的目擊描述,卻因此直截、真實、不容置疑。時
代的大變革粗暴地截斷 了許許多多有形無形細水長流的事物,猛地造成一系
列具強烈反差的對比、斷裂︰「亭園 」為配合政治形勢而改了歌詞的校歌,
一前一後的并列著;朝會、崇拜、聖經課都停了謝飯也不必了,改成人人表
態、喊口號的檢討大會;「亭園」的十架、校訓換成革命標語、領袖肖像;
校內為學生服務的洗衣部關閉了,學生們反而動手洗解放軍長滿「革命蟲」
的制服;解放後流行的「老共」歌、「進步」小說取代了原先的課餘文化生
活;甚至平平 家中原名「Tiger」的小狗也要二易其名,免得犯「崇洋」、
「反革命」的忌;平平的父 親原珍藏了一把象徵「友人義氣」的手槍,後來
竟成為平平母親難以甩掉的「燙手山芋」。當然,最讓一個小女孩怵目驚心
的莫過於將人當活靶子打死──偏偏被「打靶」的正是自己同窗好友的父親,
還有自家父母的好友。
《亭園紅》多用素描進行反襯烘托︰無論是受過西風薰染的新式家庭婦女──
如平平的母親、姑姑成日照著英文說明書編織毛衣,或是李麗霞的母親、「
阿姐」(父親的姨太太 )在傳統舊架構中的悲情︰無論是新政權一波波逐浪
高的整肅與群眾運動,或是舊秩序中 濃重的因循與人際關係;甚至凌校長那
代表著「正統」、四平八穩「主歟」式的基督教敬 拜祈禱,與城西教會的熱
鬧活躍風格相對襯、衝撞,也都一一逃不過平平稚氣、尖銳的眼睛,沒有粉
飾,毫不留情──竟成了略帶嘲諷的白描漫畫。
現實生活中所有的荒誕、恐怖、可親、可喜,都經忽近忽遠距離的處理,分
割穿插於「我」時在廣州現場、又身在香港追憶的跳躍交織中。作者甚至想
到選用當年掀起萬丈紅 浪潮的毛澤東所寫的詩詞,去渲染時代氣氛,為小說
分出七個段落、個別點題。背景中,那始作俑者的湖南農村子弟,一方面推
波助瀾、營造了鐵板一塊似的僵化制度;同時又作為個人在抒情敘懷,被推
到舞臺前,成為時啟時落的「幕」。
同樣有趣的是,作者筆下的大小人物,無論是用心良苦的凌校長、活躍熱鬧
的音樂老師「關公」、平平留美回國的姨媽、追求「前進」的同學黃寶蓮、
洗廁所的老婦阿嬌姐,只要一登上臺、進入一種形式、體制,就像擺脫不了
某種滑稽、刻板、無聊的窠臼。然而在臺下,作為個人,卻有鮮活可愛的特
色,自有親切可敬或可憐惜的一面。彷彿人心所求 、人手所造的一切,一旦
(而且非常容易)被推至極端,就捉襟見肘、狼狽不堪;而人本 身作為宇宙
主宰的特殊創造,卻一個個如此獨特有致、生動從容、天然自成。
最後,唯一仍留守「亭園」的好友孫定梅來信,「亭園」要結束了,政府徵
用校舍,學生將合併到其他學校去。生性最開朗、大膽、愛說笑、頑童似的
孫定梅竟學會了曲曲折折的表達,說什麼「近來天氣真不好,葡萄樹、橄欖
樹都無花果……」。平平記起城西教會周師母曾讓她們背過的一段聖經節﹕
「雖然無花果樹不發旺,葡萄樹不結果,橄欖樹也不效力……然而我要因……」。
一切的有形有式,或遲或早,最後總要用盡、退去,換成新蛻變出的形式;而
生命的實際似乎就在表面的交替中悄悄地延續著。
附註︰《亭園紅》封底的書介說本書敘述了「文革後、解放初,幾個年輕女子
的奇妙遭遇 」,「文革後」疑為誤植,因文革發動在六十年代中後期,而本書
只敘及五十年代「解放初」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