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之旅──尋找人生的真相

林東生

香港大學哲學系、英國倫敦電影學院電影製作系畢業,現專事旅遊攝影及廣播。


前言:

給我一塊人間淨土,讓我將年少哀愁、成長悲傷、人世苦難,深深埋葬;給我

一對輕盈翅膀,讓我飛翔,飛到海極、飛到雲端,飛到擦乾我淚眼的天堂。

我想飛!我想飛出去!

從小我就渴望像一隻鳥兒般到處飛翔,我希望飛離一切叫人失望的事物,擺脫一

切叫人不滿的現實。我情願當一個天涯流浪漢,也不願被困在一個小地方,飽受

拘束與苦悶。

成長期間的不快樂,融鑄我日後喜歡浪遊四方的性格。我的青少年期是在香港的

調景嶺度過,調景嶺是一個難民村,地點偏僻,遠離香港市區。居民大部分是一

九四九年後從大陸撤退到香港的國民黨殘餘部隊。

我父親就是個典型軍人,性格保守、嚴肅,思想封建,且與我在年紀上相隔半個

世紀,因此從小我就對他又怕又恨,稍長之後我們之間仍有極大代溝,完全無法

溝通。而我母親年齡比他小二十六歲,個性活潑好動,與父親性格可說南轅北轍,

所以從我懂事開始,她就不斷在我面前數落父親種種不是。

我童年最深的記憶,就是父母之間終日不斷的爭吵打罵。記得七歲那年,有天放

學回家,又看見父母在打架,父親把母親打得頭破血流,母親則瘋了般的還擊,

當時年幼的我害怕極了,但又不知所措,只能跑到海邊痛哭。當時我還不認識上

帝,不懂得向祂求助,心裡只希望自己能變成一隻小鳥,飛呀飛呀,飛離這一切

的不幸和苦難。但在現實生活裡,由於家境清寒,我不但不能飛,甚至連到香港

市區的機會也極少有。

幸而調景嶺背山面海,頗具大自然之美,我最愛爬上山頂,遙望大海,憧憬著長

大後一定要飛去遠方。

中學時代,家境未有好轉,父母親則從鬥氣打罵轉為長期冷戰,我從家中得不到

溫暖和適當的照顧,性格愈趨悲觀孤僻。更不幸在感情上又遭重挫,糊裡糊塗愛

上教會一個女孩,又糊裡糊塗地被拒絕了,因而自尊心遭受到極大打擊,常感生

無可戀。這時的我,不只希望離開調景嶺,更希望拋開一切離開香港,做一個浪

跡天下的背囊客。

在十九歲那年,也就是上大學以前,我才第一次有機會離開香港,不過只是到了

一水之隔的澳門而已。但我永遠記得我站在船頭(當時還沒有水翼快船)看著香

港島慢慢的退後消失,心裡多麼高興我終於離開香港了。沒想到第一次出門,就

遇到人世的詭詐,我與同學在碼頭上,一時心軟,坐上一輛人力三輪車,車夫說

要替我們介紹便宜的旅館,結果把我們帶到一家不正當的旅館,不但房間又小又

貴,而且環境複雜,使我們一夜不敢闔眼,大清早就奪門而逃。

但這只是個小教訓而已,絲毫不影響我壯遊四方的心志。從大學時代至今,轉眼

二十餘年過去了,我總是不錯過任何可以旅遊的機會。

猶記大學時,大陸剛開放港澳同胞旅遊探親,香港瞬即掀起一陣大陸旅遊熱潮,

我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自一九七八年開始,至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為止,

十年間我斷斷續續幾乎將中國大陸的名山大川和重要城市都遊遍了。

初到中國大陸旅行,心情真是興奮極了。大陸河山十分廣大,共有九百六十多萬

平方公里,對我這個來自一個只有一千多平方公里地方的香港遊人來說,真有無

限的吸引力。

蒙古、新疆是無限的壯闊,江南蘇杭的風光則清秀綺麗,加上雲南貴州的少數民

族風情,和陜北甘寧的邊塞風光等,在在都叫人陶醉癡迷;還有黃河、長江、蘆

溝橋、萬里長城等書本上的名詞,都一一真實的呈現在眼前。我太受震撼了,以

至決定要窮一生之力,遊遍大陸河山,拍下千變萬化的風土人情。

一九八八年我辭去教職,專心旅遊中國大陸,我計劃用十年時光,深入大陸每一

省份,作一次徹底的「神州萬里遊」。

沒想到這份浪漫的旅遊計劃,不到一年就被迫停止。不知是幸或不幸,我竟成了

六四天安門血腥鎮壓的目擊者之一。六四之前,我聽說天安門廣場的大學生向外

國記者索取聖經,因此我立即自告奮勇地攜帶大批聖經北上,分發給那些參與民

運的大學生,後來認識了一些大學生,就一直留了下來,觀察事件的發展。

六月四日的早上,我來到天安門廣場,當時軍隊已重重包圍廣場,民眾則在遠處

叫罵,氣氛凝重,似乎有一觸即發之勢。這時一個男子離群而出,獨自向軍隊走

去,我舉起相機正要拍攝,軍隊忽然向我們衝來,我隨著群眾四散奔逃,只聽到

背後機關槍聲砰砰響起。槍聲靜止後,我回到現場,看到有人中彈,地下遺留下

一灘鮮血。而剛才那名勇敢的男子也被擊重傷,滿面鮮血,手中仍緊握著記者證

和相機。於是,我拍下了這張驚心動魄的畫面。這男子的面容,我至今難忘。

由於這件悲劇的發生,一瞬間我感到天地變色,中國大陸的錦繡山河突然變成傷

心之地。我知道,從今以後,我再也無法在這片土地上作任何浪漫之旅了。

我的神州之旅,就這樣悲劇性的落幕,從此我開始展開世界之旅。中國大陸既是

如此叫人失望,我想知道世界上的其他國家又是如何。於是我的旅行計劃一個一

個展開,首先是俄羅斯,然後到東歐、北歐、西歐,以至地中海,接著是北美大

陸、太平洋地區、東南亞、非洲、東北亞以至中南半島等地,都有我的足跡。世

界是永遠看不完的,我的人間之旅至今仍未停止。

持續旅遊這麼多年,到過這麼多國家,我所得的結論是:論自然景色,全世界都

有明媚風光,論人文,則全世界都有社會問題。對於後者,我的感受特別深刻,

因為無論走到哪裡,我都看見人世的苦難,看見許多絕望的眼神和悲苦的面孔,

也看見許多墮落醜惡的人事。

我想起印度恆河邊成群的乞丐;想起衣索匹亞那些饑餓的婦人及嬰孩;想起泰北

山區被逼當雛妓的少女;想起埃及烈日下昏死路旁的窮人;想起肯亞貧民窟內感

染愛滋病的小孩;想起香港以公廁為家的流浪漢:想起北歐獨坐路旁的孤寂老人;

想起倫敦路旁吸食大麻的龐克族;想起洛杉磯、紐約街頭的遊民;想起物質富裕

卻精神頹廢的日本少年;想起垂死的愛滋病人......。凡有人的地方,就有壓迫鬥

爭,就有罪惡敗壞,而且必然有苦難。

童年的想飛、想出走、想流浪四方的美夢,終於實現了。但當初以為走向他鄉,

就可尋得快樂,卻是事與願違;人間無樂土,處處有悲情。走過的地方越多,看

到的悲劇也越多。我不禁要問:「為甚麼?為甚麼人間的真相如此令人痛心?」

其實聖經早有答案,因為:「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羅三23)「

我們知道,我們是屬神的,全世界都臥在那惡者手下。」(約壹五19)人的罪性,

就是人間苦難的根源。

滿以為飛出去,就可以尋得快樂,沒想到反而看到更多人世間的悽涼痛苦,顯然

「求諸外」,並不能解脫人生的苦楚;那麼,「反諸己」又如何?閉門讀書、修

身養性、獨善其身,也許可以減輕個人的犯罪傾向,但恐怕不能除盡人的罪性,

更不能消弭人間的苦難。

我深信,人類終極的救贖,惟有仰望慈愛全能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