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益師著/白陳毓華摘譯
前言:以掃以長子的名分,換了一碗紅豆湯;「紅豆湯」居首位,次好的取代
了上好的。生命中,在「首要」及「次要」的天平上,怎麼拿捏?
以前的人很少會把文學和藝術本身當成生活目的來看待,為著祭典或宮庭遊戲,
會有偉大樂曲的譜成;為著殿堂和富豪人家的裝扮,會有壯觀壁畫的圖製;為
著歌功頌德,會有美妙詩詞的寫作。它們屬於「生活裝飾品」,提供一份天真
的「娛樂玩物」,或者可以「潤飾禮儀」和「激發美德」,甚而光宗耀祖。
直到十九世紀,人們才開始正視藝術的光輝、賦予相當的尊重。不過,這般尊
重似乎把美學生命給放錯了位置,使得沒多少作品稱得上高級,也越來越少人
願意來欣賞。並且,使得創作及欣賞「一般性」作品的人,感到萬分羞慚。這
就是把原本很真、很好的附屬品,放在過高的價值位置上,反而失去了它原來
的好處。
當我對這件事越加探討,就越看見一項定律:不刻意的對話,會對話得更好。
一個人若把一隻寵物當成生命的中心,到頭來不但失去了他作人的尊嚴和用處,
也同時失去了收養寵物的原本樂趣。同樣,一個人若把喝酒當成一等要事,不
但會丟了工作,而且會喪失品嚐酒香的喜悅和快感。對一個女人的愛慕可以使
世界充滿意義,固然是件極美的事,但它令人陶醉的程度,絕不能使你無法分
心在其他職責,或另外一些讓你歡心的事上。不然的話,你把全心專注在她身
上,而無顧於其他事務的結果將會如何呢?
當然,這個定律以前人就發現過,只是後人還是會不斷發現它的真實性。那就
是:每一回捨本逐末、棄大取小、以偏蓋全的舉止,終究連付出代價所換取的
末小片面的美好事物,都會連帶喪失。誠然,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如果以掃果
真以長子的名分,換取了一碗紅豆湯的好處,那麼他算是幸運的特例。人無法
藉著把次要的事放在首位而取得它;人只能藉著把首要的事放在首位,而取得
那次要的事。如此一來,「甚麼事才是首要的事?」這個問題就不僅是哲學問
題,而是每個人該關切的事了。
在此很難不加以詢問到底在過去幾十年間,我們的人類文明把甚麼事放在首位?
答案其實很明顯,我們把自己的文明放在首要地位。保衛文明成為最大的目的,
而文明的瓦解是最聳人聽聞的事。和平、衛生、交通、科技、娛樂、高水準的
生活──這些我們通常所稱謂的文明,成了我們的主要目的。也許有人會說,
當文明遭受危急時,關心保衛文明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只是,也許文明
所以落入危急狀態,正因為我們的文明恐怕沒有安全的一天,直到我們曉得關懷
比文明更重要的事。
這個假設,其實蠻有事實根據。就拿追求和平(可說是文明的一項重要元素)來
說,我想很多人會同意,追求和平所駕馭的外交政策,正是導致戰爭的路線之一。
而當文明被人類活動的目標排除在外時,文明果真遭到危急嗎?
我無意在此鼓吹復古,我們的祖先跟我們一般,同樣是殘暴、荒誕、貪婪、愚蠢。
但是當他們關切文明之外的事──在不同的時代關心好些其他的事,像是神的旨
意、個人的榮譽、教義的純正、公平正義等等──此時,難道文明就因此而嚴重
地消失當中嗎?
這點至少值得好好想一想。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文明真的只有當它被放在次等地
位時,否則就無法安全保存,那麼甚麼又是第一首要的事呢?在此我只能說,如
果我們不知道的話,我們可以做的最重要、且惟一實際的事,就是:踏開步伐開
始去尋找。
(譯自Compelling Reason, "First and Second Things", 1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