芫子
每當阿力纏著媽媽要一起下棋、打紙牌、玩電腦遊戲，她多半是不依。要玩那些，
就找你的小朋友們去！媽媽喜歡的是一起靠在床上看書，兩人說說話。
一展開書，人就像搭上了一艘無遠弗屆的飛船，可以隨著各方作者的思路，上天
下地盡情悠轉。我們的腦子也一下盪鞦韆，一下爆米花。
書裏的天地可遠可近，但媽媽和阿力就靠在一起，以氣息、眼神、表情和身體構
成了特殊的氣氛，悄悄地瀰漫開去，又不知不覺的包抄過來，相互圍擁。
溫瑩柔和的燈下，媽媽像是導航，阿力則是乘風破浪的一葉小舟。一點點的破譯
了書中的密碼，就彷彿一步步摸到了那去金銀島的路線。沿途的期待、莞薾、會
意、驚喜
......不斷，也有默默的忍耐、辛苦、緊張。一路上放眼望去，寶貝不勝採擷，也就一心一意的遊船河。
因著書中世界的騷動、撩撥與引發，不時激起重重浪花拍來；媽媽也像一本活生
生的書，逐漸向阿力展開了她自己的感覺、思維和心靈。或許，除了最初的懷胎
二百八十天，除了餵奶時放在膝上、抱在懷裏，媽媽曾更多地以自己內心世界的
手臂褓抱他。
母子一起看書，總喜歡夾讀夾議。當有一次讀完了整本的兒童聖經故事，媽媽正
費思量地想，該如何向著一個孩子解釋舊約與新約的關係，阿力突然說：「原來
舊約是新約的
introduction啊！」對了，孩子，這個引文比正文長了許多，在一般的書中，很是少見呢。
一直到上了高小，阿力仍經常和媽媽在同一盞燈下看書，但很少再共持一本書。
他已不太需要導航，自有一番遨遊的天地，只是母子仍習慣性地喜歡那種相伴共
讀的氣氛。
媽媽偏好人文歷史社會，對於機械工程設計製造等等卻一直不開竅。雖然阿力對
此十分清楚，但實在不甘寂寞時，也忍不住要把自己引為得意的書頁塞過來，強
拉媽媽聽他細說各種飛機型號與性能。
阿力看
Calvin & Hobbes漫畫，自己笑了不算，碰到十分精彩、令他絕倒之處，也一定要借用媽媽的幾秒鐘，硬邀她偏過頭去捧一下場。至於他從
Calvin獲得靈感，用大字寫下兩頁「我的權利」條款，來向媽媽示威抗議，那又是令人啼笑皆非的
後話。
媽媽在欣然、竊喜、失笑、搖頭
......已經很複雜的感覺之際，還悄然升起一種莫名卻由衷的羨慕，甚或是嫉妒？
才三十多年前的台灣某地小市鎮，卻更像是非常久遠的一個荒莽之地。在一片片
稻田農舍的包圍下，站在沒有盡頭的小石子路旁，她拿著自己僅有的那兩小本書，
再翻不出多少新意的《二十四孝》、《世界奇觀》，一直在苦想、在等待，不知
道可以去向誰交換別的書看。
書包並不重，任何教科書都不見，只有國語、算術兩本參考書，夾著一疊每天新
發下來的蠟紙油印模擬試卷。居然就晨昏守著這隻書包，全心相信老師說的，養
兵千日用於一朝，一場聯考定終身、定前途，一定要考上一所好中學。
漫長饑饉的年代，枯乾地等著長大。但長大好像還是很遠很久以後的事，簡直無
從盼起。炎炎夏日，她赤裸著上身，曲踡在籐椅裏，手中握著偶然落入的一本
《米蘭夫人》，眼睛追隨著一方方鉛字上下，卻對其中的羅曼蒂克懵懵懂懂；也
根本不在乎鄰居的大哥小弟們，尾隨自家兄弟呼嘯著從前門進、後門出。
如今每兩週一次，帶阿力到香港的公共圖書館兒童部還書借書。站在齊眉高的書
架前，媽媽雖然不再禁不住地心悸、雙腿打顫發軟，但猶因條件反射性的興奮，
有輕微的恍惚暈眩感。嘿，一個個封藏在兩片書皮中的大小世界哇！
依稀記得讀初小的時候，偶然被人帶去坐了一陣車，到不知哪裏參觀了一個圖書
館。只見有書一排排地列在晶亮的玻璃櫥櫃裏，一壁之隔，便始終止於遙望。四
下絕對的肅然安靜，每張桌椅的四隻腳都包上了紅褐色的膠皮墊，直逼得人不敢
透一口大氣。那時，自然不懂得有甚麼「我的權利」一說，甚至連「怎麼可以借
到書」也沒有問。或許，下意識裏覺得那是和天上掉下餡餅一般，簡直匪夷所思。
因此，就像平生第一次參觀博物館，去了回來，印象裏只是一個個玻璃櫥櫃。
所以，媽媽如今能沿著兒童部書架幫阿力挑書，絕對是一件賞心悅目的痛快事；
在忘情的翻揀中，也會不小心模糊了人我趣味的界線。阿力有時便從媽媽揀出的
書中剔出幾本──這些是妳喜歡的，但我不喜歡。
每個人的興趣自不可強求，不喜歡的書就再放回架上。然而，有過那麼幾回，媽
媽實在不捨得放下圖文並茂的《古羅馬農莊生活》、《中世紀城堡大觀》
......。守株待兔的老農豈肯將獵物鬆手，簡直暴殄天物。也不顧阿力滿臉的詫異，忙護
著書說：「你不看，借回去給媽媽看。媽媽小時沒得看，現在補看！」
嘿，這總可以了吧。
阿力搖著頭嘆了口氣，好像這自稱是媽媽的人更似他們班上哪個可笑的小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