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鄉土情

彰化水溝憶舊

作者：張文亮

「貓羅」是彰化的一條溪。「東西二圳」是彰化的一條溝。在「快官」將貓羅溪的水引進來，繞過八卦山麓，經過柴坑仔，進入彰化市，二百年來這條溝源源不斷的供水給「彰化」、「和美」與「線西」的大片良田，使彰化縣不僅有台灣穀倉之稱，也孕育彰化成為人文薈集之處，連附近的「花壇」也一直是台灣的碾米中心。不同品牌的米，大都是在這裡把糙米碾成白米，一袋袋的送到本省各地的市場上。

由於有這一條水溝，所以彰化市通過水溝的地方叫「過溝仔」。以前溝仔邊住了很多乞丐，有人給他們蓋了二十八間的乞丐寮住，所以叫「二八間仔」，就在彰化市民生國小的附近。小時候，我常常在這裡溜達，玩玻璃珠、看歌仔戲、摘番石榴……。三十五年後，走過彰化市民生路，市貌雖改，依然記得這邊長一棵樹，那邊有一個鐵車道。記憶裡的世界總是比較美，以前媽媽常牽著我的小手，夕陽下，過溝仔邊指著一幢二層樓的房子，說：「這叫兔子房子，窗戶像兔子的眼睛，大門像兔子的嘴巴。」媽媽的想像力，把「二八間仔」邊的環境，譜上彩虹般美麗的顏色。

長大後，我再回來看，東西二圳仍流過彰化市，一直流到與「員林」的交界「西勢仔」。「勢」在台語唸ㄙㄝ，是高起來的地方。從彰化市到海邊，有二十幾個這種高起來的坵塚，大部份是早期海風吹來的砂粒。東西二圳的水，洗去沙粒的鹽。頂著彰化的陽光，吹著經過八卦山來的風，我沿著水溝在田梗邊走著。稻田裡的白鷺絲，靜靜的看著我走過，過了西勢子，我注意到水溝內沒有田螺，連耐污染的福壽螺也沒有了。

如果要給重金屬污染的稻田列個排名。根據我過去十年來，在台灣各處的調查，這裡可以排第一名。多少電鍍廠的廢水就直接倒進這條東西二圳。我不懂，當初政府為何容讓這種最糟的水，去灌溉台灣最好的農田？我問種田的阿伯，有沒有向政府反應，他無奈的答道：「反應？狗吠火車啦！」如今污水照流，水稻照種。

看來，活在這個時代，與污染物質忍耐相處，已經是人人必須學習的基本修養。當我隨著多數人的眼目盯著股市曲線，期待走出經濟谷底，耳朵傾聽政治人物的起落訊息，我不知道我年輕時的理想，是不是早就麻木了，還是冷漠的坐待，那從污染中延伸出的毒物，逐漸啃吃人們生命的氣息。

鄉土的種田人，就像水溝的田螺，在一波波工業化的侵襲下，是不是很快就會有消失的一天？水溝、兔子似的房子、白鷺絲、乾淨的水田……，我不知道我們還能留給孩子什麼？田裡的白鷺絲啊！你既然沒有遠走高飛，仍留在這片污染大地上，請告訴我，我還能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