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
生命的匍匐--贈書開啟的疑問與應答
作者:盧慶武


引言:
九年前因擄人勒贖而在獄中服刑的盧慶武,
接到王晃三教授寄贈的《信心的跳躍》一書,
開啟了屬於他個人在信仰上「潘朵拉的盒子」。
他深入提出個人對基督教信仰的質疑,
他的提問圍繞著苦罪懸迷的巨大課題,
究竟有限的個體要如何通往無限?
不堪一折的個人,是否可能測度超越人間現實的上帝?
本刊針惜這些真誠的疑惑與提問,
在徵得盧先生及王教授同意下刊出全文,
並邀請多位主內先進就這困難的課題,
以嚴肅的態度作出回應。



九月十四日接獲您贈閱的《信心的跳躍》一書,已經閱讀完畢。
空中大學九月十五開課,因為一些因素,我們的教材書籍一直到廿四日都無法取到,在此空檔,反而給了我十分充裕的時間去研讀這本書。(這是否也算是神的安排?)我不知道當初您為什麼要送我這本書,如果說是為了佈福音、宣揚基督的大愛,那麼您可能是一位熟諳行銷理論的推銷員,但也可能是一位差勁的行銷者!
因為這本書,的確引起我的興趣,尤其是作者父親所提出的29個問題,可以說涵蓋了日常生活中,我們對基督精神與聖經的不解和疑惑,而作者的回答更是極具說服力。不過於此同時,您與作者卻也開啟了屬於我的「潘朵拉的盒子」,現在請容我個人提出對這本書的迷思,偏執愚昧之處,尚祈不吝糾正。
首先我要請您撥冗翻閱9月份的講義105頁〈第三種猩猩〉。在112頁至114頁,有關歐洲人於一六四二年發現塔司馬尼亞島的故事。那位怪胎傳教士羅賓遜所做的一切,您認為如何?當然:這不是討論的重點,而是我欲藉這個故事做為楔引:當僅剩的塔司馬尼亞島民在富林島上,研讀聖經唱詩歌時,目睹週遭族人一位繼一位的死亡後,我遙想他們絕望的眼神,彼時必定曾經向蒼穹,發自心靈底層的吶喊。或許是:「仁慈萬能的天父啊,您為什麼要遺棄我們!」滅族滅種的回應,可不像聖經中的《約伯記》第42章(賜福約伯較昔加倍)的榮寵啊!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生命歷程?儘管我認同作者葛雷格•博德博士所說:「自由可能造成的風險與好處應該是相等的。」但是就單純剖析上帝的這份愛與賜予人類的「自由意志」來看,對塔司馬尼亞島民是否過於沉重呢?易地而處,作者如是塔司馬尼亞島的其中一份子,他是否仍能無懼的拒絕接受:「生命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惡夢」這個說法。我對這點存疑。
再回到誰要為世上的罪行負責時,我們知道當基督為人類罪惡被釘死在十字架時,祂為人類犧牲贖罪,其目的難道不是為了我們與祂建立永恆和好的關係嗎?而此時此刻「天堂」只是一個等待應許的願景,人間的苦難卻處處可見。作者堅持的論點是:「責任不能推卸給神,因為在自由的真諦中,如果自由能在被誤用時及時被阻止,這自由就不是真正的自由……」乍看之下,這真是一段情理並茂的辯護,可是經過仔細思考後,新的問題便又浮上腦海,若果人的罪行不能怪罪上帝,而生命的製造者上帝,亦勿須擔負任何責任,那麼人的善行是否也就不用歸諸榮耀讚美主呢?
再以作者所詮釋上帝涵蓋無窮的可能性是成立的話,那麼由這個角度去看上帝是無限的,但要抽象的可能性落實,就不能不有限制,而由這個角度去看,上帝就不可能是無限的,因為祂不能是惡、只能是善,而且是世界上價值的和諧。基於此:矛盾衝突就出現了,為什麼好的善的盡歸上帝,而邪惡痛苦則拋給那顆明亮之星去承受呢?即便如此,撒旦不也是祂最美的創作嗎?
如同一個三角形必須有三邊,有自由必然就有為善的潛能和作惡的可能,用這樣的比喻來回答上述的問題,就好像我無法接受所謂「三位一體」球員兼裁判的論點般,看似合理,實則模糊焦點。
今年空大暑修,我選了一門課:〈消費者權益保護〉。消費者保護法中,有一個觀念可以讓我與上述的問號做一個聯想,那就是企業經營者對其所提供製造的商品或服務,需盡到指示說明的義務,而且就其設計生產上的瑕疵,需擔負法律上所謂「無過失責任」。消費者有權對企業經營者要求:「通常可合理期待之安全性」,如企業經營者不能或無法做到,企業經營者自當接受消費者的申訴索賠與法律的制裁。
敬愛的王主任,我時常在想,不管什麼宗教信仰,那彷彿都只是人民對社會的一種集體膜拜。這種心理需求渴望,是反映折射出人民在善惡真理的慾求不滿足。就像社會制度腐敗時,我們希望有一位清廉公正的包青天。同樣地:「在善惡操守上,當世間的律法不能償其公道正義時,人們便想像死後才是審判的開始,天堂、地獄是最後的判決。在這種思緒撫慰下,所有的痛苦、眼淚就不再是一個悲劇。但是,換個立場來審察檢視我的想法,這不也是世上人常嘲諷的「阿Q精神勝利法」嗎?
綜觀現世,沒有一個宗教對於終極真理有獨佔性。佛教不能,回教不能,基督教天主教亦不能。這就如聖經、可蘭經、佛典,甚至中國老祖宗的四書五經所樹立起來的權威,至多只能夠拘囿在一個教派內部信眾,而不能夠有普遍的效力。或許我的認知無法見容於宗教主流的思潮,但以基督教為例,從佔世界人口三分之二的亞洲來看,經過好幾個世紀不斷的傳教活動,迄今為止,不到百分之十的人口信奉基督教。這種現象是要怪罪傳教士宣揚不力,抑或是這塊地區的人民深沉墮落,執迷不悟?
寫到這裡又使我想到全世界的總人口數有多少?60億的人口數中信奉基督為救主的比例有多少呢?對於那些不願意接納神的罪人,作者引用魯益師說的話:「這是一種不如存在的存在。就因為他拒絕神,不再符合神『設計』的原意,他與神為他所做的計劃背道而馳,他的存在是一個悲劇的死胎」,如果這段話是神的旨意,那麼我不禁要問作者,他何以肯定地說:「上帝與撒旦的戰爭,上帝一定是贏的那一方,上帝絕不可能會輸。」如照作者所言:拒絕相信耶穌基督的人都會被定罪,相信耶穌基督以外的信仰都有去地獄的危險,那麼以現今的人口數及宗教信仰來論定勝負結果--上帝是輸了,而且一敗塗地。
每個生命所磨擦出的火花,雖然是小,但這可是宇宙的創造者在我的生命的表現。畢竟我卑微的一生在天壤之間,並不是那麼孤單偶然,「我」的小小創造正是天地育化的具體呈現,在這一意義下,有限的個體就有可能通往無限,雖然並非等同無限。這也就是在給您的第一封信中,我對泰戈爾的話:「我熱愛上帝,因為祂給人否認上帝的自由。」有著充滿樂趣的認同。而作者武斷地執著認定,讓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換言之,如果拒絕相信耶穌基督的人都會被定罪,相信耶穌基督以外信仰都有去地獄的危險,那麼穆罕默德、佛陀都是有罪的人,達賴喇嘛與證嚴上人也都該準備打包進入地獄。
我一直相信這位上帝是全知、全能、全善的。但是惡的來源問題始終得不到善解。上帝的力量雖是永遠不竭的,但不能保證惡的蹂躪不會降臨我們身上。而且上帝的信仰,對此刻的我來說,並不能減輕自己在做道德判斷的恐懼和顫慄,諸如宗教信仰上所衍生出的:節制生育、墮胎、安樂死、死刑存廢等問題都無法找到宣洩的出口,於是逃避的念頭不時湧現。如果:這是一場撒旦與上帝的拔河,我不知道能否提出聲請,拒絕參與這場試煉遊戲!
九年前,因為我的罪性,犯下了擄人勒贖罪,近十年來,我從當初的不服到今天的甘願領受,這中間的轉變,是在於我體悟到:一個受刑人最大的罪惡,不是在於犯案時的心態、動機、手段,而是他的行徑已經為這個社會散播了仇恨與報復的種子。無須上帝審判,我已承認有罪。
相傳,古埃及神話裡,有一位專門司掌公平、正義、法律的神,名叫馬特,祂的頭上戴有一根羽毛,據說:人死後,馬特就會拿這根羽毛秤死者心臟的重量……。
昔日犯下的錯,有許多都不是我承擔的了的:父母所受的屈辱、女兒快樂童年被剝奪……這些我只能以餘生為砝碼,傾其我僅剩的歲月,不斷地往「馬特」的天秤上加上去。至於對未來生命的祈冀,則藉用作家向陽的一段禱告詞:

給我空氣,給我活水,
給我愛情給我無盡的希望,
但尤其施我以風雨、以苦旱、
以一切荊棘一切黑鬱一切無情的打擊。
我的生命,要在陽光和風雨的追逐下完成。

寫下這段看似與主題無關的話,其實只是呼應作者引用巴斯葛賭注的勸進,基督教是真是假暫且不論,因為那不是現階段的我,有立場去討論鑽研的問題。反之,我倒願意將巴斯葛的另一段話提出來與您分享:

人:像極脆弱的蘆葦,面對命運的朝風夕雨,不堪一折,
但是:人卻有能力思考,而且因思考而偉大,讓我們嚴肅對待思考吧!

敬愛的王主任,您認為巴斯葛對人是否比尼采對上帝的期待更慇切呢?
就用這句話的問號,作為讀完這本書後的心得結語。
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