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的跳躍
作者:許立中(專欄作家,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宿舍經理)
作為一個基督徒,我有一個困惑,就是每次讀到一些非基督徒對信仰的提問和質疑,心中總是感到莫名的親切──那不也曾經是我的問題嗎?比起基督徒談道,他們往往表現得更為坦率自然。
坦白說,當一個人成為基督徒之後,周圍的人總是要求或期望他對此一改變有全盤和徹底的反思。然而基督徒不一定都是思想家哲學家; 事實上他們不少只不過是販夫走卒、市井之輩,卻往往被要求對信仰作出理性和哲學的交代。反觀一個沒有明確信念體系的人,正因為他從來沒有被要求交代或辯解自己對生命、價值、道德的立場,因此很多時會誤以為自己的觀點就是審判萬事的尺度﹝真理﹞本身。這種不對等的待遇,往往將基督徒置於一個被動的位置。然而,一切誠實的疑惑和提問都是值得基督徒認真回應的。
我並沒有機會讀到盧先生所提到有關塔司馬尼亞島的故事,不過從盧先生有限的描述推斷,那或許類近電影《教會》(The Mission)的故事情節。將近劇終,西班牙政府的戰船逼近南美熱帶雨林的某個部族,大部分因西班牙天主教會傳教工作而成為基督徒的土著,亦正面臨滅族的命運。他們會向上帝說些甚麼呢?「仁慈萬能的天父啊,您為甚麼要遺棄我們!」相信這也是一個相當接近的猜測。我們怎會感到陌生?主耶穌面臨十字架的時候不是也曾呼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甚麼離棄我!」?
但那卻不一定代表「生命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惡夢。」事實上生命果真毫無意義,亦無所謂美夢、惡夢了,反正只是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森林定律而已。我們不甘、我們控訴,是不是因為我們心底確信事情不該如此? 果真沒有上帝,我們又是在向誰控訴,而這些控訴又有甚麼實質意義呢?
盧先生提到約伯,令我想起約伯幾位學識淵博的好朋友。他們遠道而來,探望這位慘遭家破人亡、飽歷無端災劫的朋友。他們最初看見全身長滿毒瘡,坐在爐灰中刮膿的約伯,確實感同身受地「與哀哭的人同哭」。只是當他們聽見約伯不斷向「全能公義」的上帝伸訴的時候,最後亦忍不住向約伯曉以大義,力陳上帝在邏輯上的無謬性,提出的論點或許還比得上《信心的跳躍》的作者呢。只是上帝最後的判語卻竟然是「誰用無知的言語,使我的旨意暗昧不明!」(伯卅八2)
然而上帝並沒有隨後向約伯或任何人解開那苦罪之謎。解通了又如何?生命不是一場夢; 苦難亦不會因我們搞通思想而消失於無形。上帝以為重要的,是「你要如勇士束腰」(伯卅八3),奮勇地迎上,努力按著當刻的召喚作出俯仰無愧的回應──或許就像《教會》中羅拔迪尼路最後那不那麼「基督徒」的抉擇。
為何世上有苦難?約伯最後在塵土和爐灰中懊悔,並不是因為他終於明白苦難的奧秘。畢竟「上帝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那裡呢?」(伯卅八4)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上帝該從何處開始解釋,以至我們這蜉蝣浮生可以明白呢?的確,「此時此刻天堂只是一個等待應許的願景,人間的苦難卻隨處可見。」因此我們不能架起二郎腿在這裡等待天堂的來臨,而置週遭的苦難於不顧。基督徒在世必須是「願你的國降臨」的具體預示。
至於誰要為世上的罪行負責,盧先生後來體悟到:「勿須上帝審判,我已承認有罪。…昔日犯下的罪,有許多的事都不是我所能承擔負責的…」但我想上帝大概亦沒有跟我們計較人的罪行最終該怪罪誰,要不然祂亦毋須成為肉身來到世界替人頂罪。祂更不會計較人有沒有將榮耀讚美歸給祂,彷彿金庸筆下日月神教的東方不敗。我不能想像上帝像個小老太婆斤斤計較誰有沒有給祂 credit 或鳴謝。倘若我們有絲毫的謝意,那亦必然是出於由衷的自願。
至於「上帝就不可能是無限的,因為祂不能是惡,只能是善…」我想我不必在這裡仔細回應了,因為那只不過是「上帝能不能造出一塊自己搬不動的石頭?」的另一個版本,都給討論得稀爛了。我只想說「A不能是~A」中的「能」,跟「小孩不能打敗拳師」中的「能」,在語意上是有很大的差別的。
但「為甚麼好的善的盡歸上帝,而邪惡痛苦則拋給那顆明亮之星去承受呢?」這是個合理的問題。事實上以賽亞書四十五5~7 那裡所理解的上帝就不是這樣:「我是耶和華,在我以外並沒有別的上帝…我造光又造暗,我施平安,又降災禍;造作這一切的是我耶和華。」試問除了上帝以外,還有誰敢這樣描述那位抽象的「全善全能」的上帝呢? 泰戈爾說得好:「我熱愛上帝,因為祂給人否認上帝的自由。」只是人否認的上帝,往往未必就真是上帝。畢竟,動輒讓人「謀殺」掉的上帝又可以是甚麼貨色?
盧先生說「不管是甚麼宗教信仰…這種心理需求渴望,是反映折射出人民在善惡真理的慾求不滿足。」這亦不是一個新的論調。魯益師〈C. S. Lewis〉曾打比喻說一條魚在水中並不會感到「潮濕」,因為水是魚的自然生存環境。同樣,倘若這個充滿罪污腐敗的世界是人存在的自然環境,那麼人又怎會察覺到那是「充滿罪污腐敗」? 做人不就是那麼樣嗎?因此我看重要的還不是真理是否至終可以獲勝〈「阿Q精神勝利法」?〉;重要的反倒是我們竟然有嚮往美善公義的可能! 那麼會不會這個充滿罪污腐敗的世界從來就不是我們存在的自然環境,而美善公義才是我們永恆的歸宿?
誠然,「沒有一個宗教對於終極真理有獨佔性」。正如莊子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以而為知者,殆而矣已。」 聖經亦曾象徵性地指出上帝乃是「住在人不能靠近的光中」。教會所宣稱的,並不是她已經擁有真理,從此獨家代理上帝。上帝禁止這樣的狂妄! 教會所宣稱的,反倒是「從來沒有人見過上帝」──「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祂表明出來」。藉著成為「人子」的基督,人從此得以「神子」的身分去面對生命中的種種困厄,昂首挺胸地去「夢那不可能的夢,打那不能勝的仗,承擔那難以承擔的憂傷,闖那勇者不敢到的地方!」而不是在挫折中瑟縮一角,吸口暫時忘卻痛苦的精神鴉片! 從這方面來說,基督信仰是反宗教的,要不然耶穌也不會死在當時的宗教領袖手上。倘若上帝真的輸了,祂並不是輸在無法吸納全人類成為祂的「教徒」,而是輸在讓教會成為財雄勢大的宗教!
盧先生說得很對,「上帝的信仰,對此刻的我來說,並不能減輕自己在做道德判斷的恐懼和顫慄…」事實上我亦曾在上帝面前坦言,信仰或許有它自足的絕對真理,以致我有不斷追求認識的目標和可能;可亦是正因為這個原因,我明白到對於我這個有限和相對的人來說,我卻永遠不能擁有或達至那絕對的真理。我能夠做的,只是盡力去抓住我能明白的相關部分,而這部分將無可避免地是片面和相對的,帶著我作為一個人的種種限制…我相信上帝,但我的信始終沒有將我提升到上帝的位置;我相信真理,但它只能是引領在我前頭,配得我永遠努力追求的目標。
不錯,讓我們嚴肅對待思考,以致我們的生命,能在陽光和風雨的追逐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