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耶,歹耶,蒙贖也
楊腓力著/沈眉綺譯


有天在我一場有關寫作的演講中,突然有人冒出個問題:「你寫過三本關於苦難的書,到底學到了什麼?」
我當下未加思考,衝口而出:「苦難是好事,苦難是壞事,苦難也可蒙救贖。」後來回家想了半天,覺得上述三部曲的觀念,不但道出了我對苦難的領受,同時也幾乎適用於生命中的每一層面。
先說痛吧。我和麻瘋病專家保羅•班德醫生共事的時候,學習到痛覺是人體結構中功能最巧妙者之一。一旦失去這項精密的警報系統,人竟然自加戕害而不自覺──這正是麻瘋病的癥結。
然而痛也是件壞事,是「墮落」的苦果。我太太在醫院的安寧病房作義工,每天目睹垂危病人受痛的折磨。痛對他們不但失去受造當初示警的功用,更好像造化折磨人,橫加譏諷和揶揄。
但是痛又可以被挽回而成為美好。這些垂危的病人、麻瘋病患,還有像玖妮(譯註:因跳水意外,導致頸部以下癱瘓多年)這樣受殘疾影響一生的人,他們讓我看見在最悲痛的景況裡面,卻能有極美麗的生命脫穎而出。
亞歷山大•史曼門(Alexander Schmemann)曾經說過,俄國的文學從托爾斯泰到杜斯妥也夫斯基,以至近代的索忍尼辛,悠久的傳承裡面有一個「三而一的基調」,那就是創造、墮落與被贖。瓦特溫克在論到現代「權力」的大作中,也一再肯定以上的三部曲。在他看來,無論是政府,是教會,或是公司企業,每一種權力的設立初衷都是好的,卻都已腐化,但是都能得贖。
這樣的「三部曲」概念以各種形態出現,在人世間比比皆是。我現在學會用這樣的角度來看人生。譬如到洛磯山脈登高的時候,我讚賞創造之美(高山流水或茂樹繁花),惋惜創造的失落(氣喘吁吁、蚊蝨叮咬、水質被污染),也在抵達巔峰的那一刻感歎不虛此行,這一天沒有白費。又譬如寫作的時候,我會經歷到創作過程的喜悅,「捻斷數莖鬚」的懊惱,以至「吟成一個字」時,啊,所有的工夫都值得!
這樣的視角也適用於歡樂,包括性之樂趣。事實上,這樣的視角適用於每一個人,因為每一個人的被造都是好的,但都敗壞了,也都能得救贖。整個天地就是以這個模式存在,而聖經道出了其中的規則:宇宙受造原來的美好,悖逆結果的墮落,以及神定意的挽回。
昔時信仰更深的年代,人清楚知道生命是可蒙贖的,如小說家瑪麗蓮•魯賓遜說:「墮落緊跟著創造的腳步而來,兩件事好像併成了一件事。……無論是挪亞和他一家,或是以色列民,或是被基督救贖的人,聖經故事一再重複出現的大主題是拯救。這裡面給人一個慷慨、切慕的盼望,就是總有那寶貴的餘種存留在地上,致使人類得以延續。」
救贖的計劃裡有許多柳暗花明之處,作惡的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成為了恩典的管道。好像約約瑟對他的兄弟說:「從前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
密爾頓論及「墮落之幸」("felix culpa",字面意思即為「樂哉罪孽」)似是而非的觀念,認為:人類若未曾落入罪中,就不會經歷到神藉耶穌所顯示的恩典與慈愛。天主教稱星期六的彌撒為「樂哉罪孽」是有道理的,因為歷史上沒有比神將人類最大的墮落反敗為勝,來顯出祂救贖的三部曲再貼切的圖畫了。神認為罪惡滿貫的世界仍然值得為之死,從而自死亡中帶出永恆的生命。
對大部分現代人來說,救贖的論調已經老掉牙了。我們要不是偏「性本善」再不就是偏「性本惡」。馬克思的遺老、環保派、基督教科學派、自由派民主黨和成功神學派,都推崇創造的美好。這班人提倡更好的新策略以臻完美,使我們有更乾淨的大地、更安全的都市,和神奇醫治的身體。有些推行成功了,有些擱淺在墮落的人性上。君不見,最消沈的作品恐怕是出自解體之後的蘇維埃帝國吧。
另一方面,新保守派、加爾文派、婦運者、聯合國和平團、人權律師和報章的編輯,每天都提醒我們人類墮落的殘酷事實。我每次聽若許李堡的廣播後都很沮喪,很憂愁。
但是我不願意僅僅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找一個立足點;我決意要用救贖這第三個整全的角度來看世界。我認為,羅馬書第八章是整本聖經裡最給人真實盼望的一段。這一段肯定了創造的美好,也肯定其墮落。更鏗然地肯定無論何事,就是保羅所經歷的患難、困苦、逼迫、飢餓、赤身露體、危險和刀劍,這些都能被挽回,為我們最終的益處而效力。
借用詩人喬治•賀伯的話:

我活著是為祂的能力顯彰,
因祂曾在嬉樂中使我痛傷,
而今令我的憂愁變為歡唱。

(原文載於Christianity Today, Sep 11, 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