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者心語]
錯愕與驚喜
作者:陶倫(James Van Tholen)/翻譯:亮晴
「因我們還軟弱的時候,基督就按所定的日期為罪人死…唯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神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
──羅馬書五6,8節
一九九六年吉姆陶倫(James Van Tholen)年值31歲,帶著妻子瑞秋(Rachel)一起遷往紐約州的羅契斯特,到一所基督教改革宗的教堂牧會。會友很欣賞吉姆的事奉,特別是他的講台信息,話語中充滿了聖經的智慧,深入淺出、又引人入勝。
不料,猶如晴天霹靂地,一九九八年末冬,醫師發現吉姆右膝後面有個脂肪瘤,遂即手術取出。然而,不出幾週,吉姆的胸壁後面也出現了一個腫瘤,在兩個股骨與一個腎臟上也出現病灶。進一步的測試證實了吉姆脊髓上下佈滿了癌細胞,因此他行動必須小心翼翼地,否則很可能會造成脊髓壓縮或癱瘓。
從三月直到十月,吉姆一直在與癌細胞搏鬥:努力從手術中復原、努力吸收化療(雖然化療只能延長生命、根本無法治本)。到了十月,癌細胞被化療控制下來後,吉姆才能回到教會講道。
以下是吉姆在一九九八年十月18日重返主日講台那天的信息內容,參考經文是羅馬書五章1~11節。會友聆聽這位年輕的傳道人證道時,對於與基督同死同復活的真理,有了嶄新的瞭解、是他們過去從來沒有這麼想過的。
──潘蘭亭葛(Cornelius Palantinga, Jr., dean of the chapel at Calvin College)
(陶倫曾在加爾文神學院修過他的課)
對我們大家而言,這是奇怪的一天。大多數人都知道,因為我的癌症擴散、病情嚴重,已經請假七個月了,這是我病發後,站上講台的第一天。如今,趁著癌細胞渡假的當兒,我回來了。當然,我很高興能回到這兒。不過我沒有辦法忽略今天這種奇怪的感受──特別是我想刻意不提這幾一陣子的缺席、想假裝大家都已經忘記我請假的原因。
但是我們無法如此。我們無法忽視既成的事實。我們能夠超越它;能夠渡過難關;但是我們沒法子假裝它不存在。倘若我們不理會死亡的威脅,認為它太可怕、避而不談,那麼死亡的威脅就贏了。我們就會被它徹底擊潰,信仰毫無用武之地。若真如此,也會毫無盼望。
我們在這間教堂,為的是敬拜神;敬拜的真實,並不在於是否趣味橫生,也不在於是否會讓我們滿心愧疚。不過確實必須是誠實的,必須在神裡面持有盼望。我們必須誠實地面對:世界充滿了暴戾、痛苦,世人輕蔑信仰、粉碎盼望、駁斥愛心。我們必須誠實地面對世界,誠實地面對信仰道路在其中的艱辛。並且,我們仍然必須在神裡面有盼望。
所以讓我從誠實談起。事實上,七個月來,我一直很害怕;不是怕癌症,不是那麼害怕,甚至不是怕死亡。不過,瀕臨死亡是另外一回事──多久才會死、怎麼死。垂死令我害怕,不過這並不是說我的思想已完全被垂死所盤據擄掠。我真正的恐懼並不在此。你們聽起來可能會覺得奇怪,教我真正害怕的,是要面見神。
怎麼會這樣呢?我怎能同時相信神是有恩典的,又同時害怕見祂?為什麼我在講台上再三傳講神的恩典,而當我自己如此迫切需要恩典的時候,發現的卻是懼怕、而不是恩典?
我想我現在知道答案了。狄莫(John Timmer)是我以前的牧師,他曾說過,答案在於神的恩典是不可思議的。恩典令人難以相信。恩典是違反天性的。恩典的福音是:若想要與神和好,我絲毫無能為力;然而,透過耶穌流血捨身,神已使我與祂和好。要相信這一點,是相當不容易的。
我們來到神面前以先,神已經先來尋找我們。狄莫牧師說過,這是神的一貫作風。在亞伯拉罕年紀老邁、山窮水盡、無計可施之際,神來找他──這是你我的神喜愛的行事的方式;不拘老人、嬰孩,或是罪人、失喪者,祂都尋找;這是恩典。
一篇信息若是沒有提到恩典,就根本不算是篇信息。因此,我一直期許自己要傳講恩典,讓信息中充滿恩典、勸勉大家信靠神的恩典。這是一份極美無比的事奉──站在這裡,向人們傳講恩典的信息。我站在這個講台上,曾經提過戰爭、同性戀,還有離婚;在我還未嚐到死亡的滋味之前,我談論過死亡。我曾經盡量把恩典的福音帶入信息的各個層面。我說過,神尋找在困境中的人、神接納在困境中的人,而且因著祂的恩典,神是個走入困境的神。我引用過Heidelberg Catechism的話說:我們在生老病死中的唯一安慰是:我們不是自己的,而是屬於我們信實的救主耶穌基督。
我說過這些話,這些也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不過,那是在我自己面對死亡以前。我現在必須要向大家承認一件可笑的事:即使我曾多次傳講神的恩典,但是我並不認為自己瞭解神恩典的本質,是何等前所未聞、令人震驚。我過去之所以未能完全領悟恩典的意義,我想,是因為我假設自己還有四十年的時間。有四十年可以改掉自己的壞習慣;有四十年來「裁減」自己的犯罪率,甚至讓它化為烏有;有四十年可以讓我善待動物,並在鄰居渡假時,代為收取郵件。
現在情勢改觀了。如今我的日子是以月計算,而非以年來計算。現在我必須預備面見造我的主、也是我的審判者;我必須面見神,不是以後,而是更早。我沒有時間彌補過去的錯誤,沒有時間糾正自己的缺失,沒有足夠的時間好好釐清自己的生命。
這,才是令我害怕的。
因此,現在,我必須傳講恩典,這也是我第一次這麼清楚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必須傳講恩典,我不僅這麼相信,也必須安息於其上,依靠恩典、並把自己的生命投注於其上。在我體認到這個需要的時候,我想到全本聖經裡最簡單、但是也是最有力的一段話。
你可能會認為我引用羅馬書五章是因為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這幾節美好的經節。這些辭句優美而真實,不過我不太確定這段經文適用於我的情況。我不敢斷言,自己受苦到個地步、或是信心如此堅定,足以宣稱自己的品格已經脫胎換骨,對神的盼望大有長進。不,在座之中,品格勝於我的、受苦比我更甚的,比比皆是。
使我注意羅馬書五章的,不是這一連串遠景美好的品格試煉;而是第6節和第8節中一個不起眼的字。希臘原文是eti,帶給我靈魂莫大的安慰。eti的字義為「然而」(yet) 或是「還(仍然)」(still),是使人從罪中得贖的轉折,就是恩典。保羅寫道,「因我們還軟弱的時候,基督……為罪人死」。他希望我們讚嘆基督的福音,因為基督在我們還軟弱、需要祂伸出援手的時候,來找我們。為了確定我們明瞭這個重點,保羅在第6節以重複、不合文法的方式,強調他的意思:「因(still)我們還(still)軟弱的時候,基督就按所定的日期為罪人死。」
目前我的體力很差,不過這不是我最主要的軟弱,不是我最虛弱的地方。過去半年來,證實了一件事:我心靈的軟弱更甚於我身體的軟弱。這是我長期思索下面這個問題時,逐漸體會出的:我要如何向神陳明我的一生?我怎能宣稱自己已經完成祂所託付我的使命?
當然,令我懼怕的事實是,我不能。這是保羅在此談論的這種軟弱。這也是eti介入的地方──當我們還軟弱的時候,當我們還是罪人的時候,當我們還與神為敵的時候,藉著祂兒子的死,我們得以與神和好。我發現這是深不可測的,神的愛驅使祂以如此難以置信的恩典,介入我們的世界,是用這樣的方式解決的、是這種盼望。無庸置疑的,神已經成就了,因為任何其他地方都毫無盼望。我知道,因為我找過。我也逐漸明瞭,世界的盼望,唯有在神恩典的根源中,才能尋得。
當我思索死亡的意義時,才逐漸明瞭這個真理。我有一些好朋友,一年、三年、甚至二十年後,他們仍然可能會聚在一起,我卻不會在場,甚至無法和他們一起談話。世界仍會繼續運轉。這間教會將會聘請另位牧師,他會給教會帶來新的恩賜、新的異象;至終,我將從你們的記憶中褪去、淡去。這我瞭解。因為我對他人的記憶也有類似的情形。幾個月前,我和一位朋友分享這個想法時,他以詩篇一○三15~16這段沈痛的話來提醒我:「至於世人,他的年日如草一樣。他發旺如野地的花,經風一吹,便歸無有;它的原處也不再認識它。」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這段話;我瞭解,自己的生活圈子不會再認識我。
威廉斯(Miller Williams)在他的詩作「適應光明(Adjusting to the Light)」中,描寫耶穌使拉撒路復活後,拉撒路鄰居與友人們的錯愕與震驚。拉撒路在死後的第四天,回到人群當中,卻發現大家已經當做沒他這個人了。現在他們必須做些調適,才能接納他重回人間:
拉撒路阿,聽著,我們有話要對你說。本來你要我們牽到市場去拍賣的羊,我們把牠殺了。我們也沒留住你那條老狗。牠只聽你的。看到其他人,就狂吠不已。加百列呢,她哭了兩天之後,已和鄰家鞋匠的兒子開始交往。請別生氣──我們萬萬沒料到耶穌能行這樣的神蹟。
很高興你能回到我們當中,但請給我們一些時間來適應。想想我們有多訝異……我們想說的是,請你原諒所發生的這一切。對了,還有一件事。七絃琴也被我們給扔了。不過請聽我們解釋,我們會按照市價來賠償你的羊、你的狗。並把你的房間恢復原狀。
威廉斯描述的一點都不錯。才沒幾天,拉撒路的生活圈兒已經不認識他了。在癌症病發之前,我喜歡威廉斯的詩,但如今這卻成為我的寫照。請相信我:盼望,並不在於死後的美名、或是長年百歲、也不在於我們的個性、或職業、政治、兒女,或天知道──我們的良善;盼望乃在於eti。
因此,以後若我不常談論我的癌症,請別訝異。今天我稍稍講了一些,因為請假七個月後,回來的第一天,似乎應該做些交代。不過我們必須要談論的不是我。我不能成為信息的焦點,因為我的故事的中心──我們的故事──耶穌基督的恩典褓抱我們,陪伴我們走過每個癌症、每樁離婚、每項罪行、每次遭受的困難。基督教的福音是耶穌的故事,這也是我蒙召要講述的故事。
我的年日所剩不多。或許可以多活幾個月,或許還可以再講幾個月的道,或更久些。不過這是絕症,我知道得很清楚。對於癌症,我是又恨又怕。然而,我們是有盼望的,永不動搖的盼望。有盼望的原因,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善事、或是生活如何聖潔、或是傳過什麼精彩的信息。我的盼望乃在於神──那位向敵人伸出援手、拯救罪人、為軟弱如我者捨命的神。
這是福音,我能夠把我的生命投注進去。我非得這樣。你也一樣。
(Translated from "Surprised by Death", Christianity Today, May 24,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