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的情緒管理

作者：錢玉芬(政大心理系助理教授)

上兩期吳俊德弟兄〈WWJD〉一文，很令人感動，也很令人憂心。感動的是看到吳弟兄因著愛主所生的忍耐；憂心的是在文中我看到一些對情緒管理與對耶穌的迷思，因此為文回應，希望能與讀者一起思考「健康的情緒管理」之道。
首先讓我們來看看〈WWJD〉一文中兩處明顯的迷思，然後我再介紹我覺得健康的情緒管理原則：

迷思一：消除負面情緒才是好的情緒管理策略嗎？

這種迷思使人視負面情緒為畏途，舉凡：生氣、恐懼、悲傷…都必須先斬而後快。因此，寧願瘋狂大採購，也不願陪伴自己的怒氣；寧願花大筆的錢去改運、安太歲，也不願正視自己對生命沒有把握的恐懼；寧願借酒澆愁，也不願用眼淚洗滌自己。
或許你以為這是外邦人的作法，基督徒的作法會高明一些。是的，基督徒的確高明一些，基督徒會用聖經上的話禱告，來說服自己「是我不對，所以事情才會這樣」（這不就是認罪嗎？）、「是主要我學忍耐、順服的功課」、或「這是化妝的祝福」（經上不是說萬事互相效力嗎？）、「這是效法基督的機會」（讓我想想What Would Jesus Do？）。
但是，不管作法高不高明，忽略「負面情緒所帶來的短期與長期影響」的本質卻是一樣的。心理學對情緒的認識是：在情緒發生的當下，牠通常伴隨著生理的症狀，壓抑情緒並無法立即去除生理反應，反而容易因為忽略而影響生理的健康；除此之外，壓抑負面情緒所引發的長期效應更是巨大，且很難精確估算，以社會學習理論的觀點來看，吳弟兄的母親對待他的方式，很可能會成為他日後對待孩子或親近的人的方式，從完形治療學派的觀點，這些沒有表達的憤怒並不會就此罷休，牠會繼續找可以完成的出路，因此對親愛的家人突發暴怒或攻擊，是可能性極高的事（一如「密西根州一讀者」所觀察到的經驗一般）。因此不論是著眼於短期或長期效應，壓抑、忽略或否認負面情緒，都不是理想的情緒管理策略。

迷思二：耶穌沒有負面情緒嗎？

文中作者兩次提到，當他被母親的言語傷害，怒氣快壓抑不住的時候，他都因著思考「WWJD」，而使怒氣戲劇化地排除了。作者的這個體驗，顯然是在信念中有個這樣的前提：如果是耶穌，他一定輕而易舉地原諒母親，因為祂連在十架上，都能為害他的人代禱。這個對耶穌的認識，可能只是單方面（因為知道耶穌的愛多、恩典多，所以認為耶穌不會有負面情緒），不夠深也不夠全面。聖經中對於耶穌負面情緒的直接描寫確實不多，但絕非沒有，由於筆者心理學的訓練，常常用同理心的原則讀耶穌，於是耶穌的喜、怒、哀、樂，就常躍於眼前，對我而言，耶穌亦是有各種情緒的人。
最明顯的例子，是耶穌潔淨聖殿時的憤怒（太廿一12~13），與面對十字架酷刑時的害怕、憂傷與痛苦（太廿六36~38；太廿七46）。推倒桌子和凳子的憤怒是何等大；直接承認說「心裡甚是憂傷，幾乎要死」的心情是何等悲切；大聲呼喊「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的情緒是何等絕望？這些明顯的例子，使我發現，耶穌所帶出的榜樣不是壓抑情緒，反倒是流暢地表達情緒，並使情緒表達與愛、恩典、饒恕等屬性不相衝突。所以我認為更深切的認識耶穌，才是我們在思想「WWJD」時可依循的根基，否則我們容易流於將我們舊習慣中的良知、道德觀、與對好基督徒的刻板印象，莫須有的強加在耶穌身上，要耶穌為這些仍屬「老我」的屬性背書。

健康的情緒管理原則：三不原則

在釐清上述的迷思之後，筆者根據心理學的健康原則與聖經原則，在此簡要的建議讀者三大情緒管理原則：

一、不損人

情緒的發生除了有生理基礎之外，亦是認知系統的主觀解讀，而環境中的人、事、物常常只是客觀的存在，不一定是情緒問題真正的根源，例如：吳弟兄經驗到對母親的憤怒，是一種被愛與尊重的嚴重匱乏，報復在母親身上並不能解決這種匱乏。因此「損人」的結果與利己是無關的，有時甚至有害於己，故筆者將「不損人」列為情緒管理的第一項原則。

二、不傷己

有許多人在極度的情緒中，容易有自殘行為，包括：自傷甚至自殺。自傷這種行為無異是在情緒受傷外，讓自己在身體上亦受害；有人以為自殺可以使對方愧疚一輩子，這亦是一不切實際的非理性想法，因為你無法證實自己的想法是對的。在筆者有限的人生經歷中，還沒有看到有人因某人自殺，而一輩子愧疚的，別忘了，合理化與調適是人自我保護的自動機制。即或有終生愧疚的，這些愧疚亦已與你無關了。因此「傷己」是一更無效能的情緒表達方式。

三、不壓抑

前述的兩項原則對情緒並沒有任何處理，它們只是處理情緒的前提，而「不壓抑」才是真正的重點。但是如果沒有前兩項原則，只強調「不壓抑」情緒，那將會落入另外的危機中。因此，健康的處理情緒，必須在人、我都安全的前提下，使情緒流暢。現在問題就只剩如何使情緒又安全又流暢了，怎麼做呢？以下筆者有三點建議：

（1）正面承認負面情緒存在
吳弟兄母親的言語使他憤怒，他必須承認憤怒的存在，而憤怒的背後，更有著不被愛的深切悲傷，這既是事實，就去承認牠，讓牠在心裡有一合適的空間，就像耶穌向門徒承認自己「心裡甚是憂傷，幾乎要死」一樣。承認並不危險，不承認才危險，承認牠才會有能力帶領牠，不承認牠會有被牠挾制而不自知的危險。

（2）釋放該負面情緒的能量
耶穌在客西馬尼園汗滴如大血點的懇切禱告、在十字架上的大聲呼喊等表現，都是釋放情緒能量的絕佳例子。在這些表現中，最關鍵的原則是情緒表達需有一個對話的對象。對基督徒而言，可以用對話方式向神承認自己的痛苦；在心理學中，完形治療學派則強調用「空椅法」等類的技術，讓案主與受傷的情緒來源對話；在筆者自我處理與協助人處理的經驗中，用書寫的方式與神對話或與受傷的情緒對話（讀者可參考中信月刊一九九九年單月份筆者所寫的「與內在對話」專欄），都是可以自己進行的釋放情緒能量的途徑。在這些對話的過程中，要著重並忠於自己最真實的情感，而不是去揣測耶穌希望我怎麼說？他人會如何評價我？真實對話的結果也常伴隨大量的眼淚。不要怕流淚，眼淚是心靈的洗滌劑，它將為我們指出心之所在，更為神所珍視。

（3）生出憐憫之心
這是前面的處理都完備之後，必須進行的。有些時候你會發現，憐憫有時會在情緒能量抒解之後自然發生，我個人認為它是神造人心的運作原則之一，而不是道德上的要求而已。因此，人若將憐憫只視為是道德上的要求，那麼深度與穩定度必然不足。以吳弟兄的經驗為例，吳弟兄在健康的處理憤怒與悲傷的情緒之後，他才有能力去思想母親之所以會如此反常表現之源由，他也才有更多的動力去瞭解母親亦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童年創傷，而這些瞭解將幫助吳弟兄更深的憐憫母親，一如耶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