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與自由──回應「科學與真理的脫節」

 

作者:康來昌


 

「你們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約八32)

耶穌這話和前現代(古典)、現代(啟蒙運動)、後現代(解構主義)都是衝突的。

對以下幾個問題,只有聖經斷然說:是的!

有沒有真理?人能不能認識、表達、解釋、翻譯、傳達真理?古典希臘(蘇格拉底、柏拉圖、亞理斯多德)很客氣的給了間接肯定的答案,為了要反擊當時的後現代(否認有客觀真理的Sophist)如亞理斯多德在Nicomacheon Ethics說的:「高貴的人要關愛真理甚於關心人的意見」,以及有名的:「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這是中譯,希臘文是「我們愛柏拉圖和真理,但真理是至高無上。」拉丁譯文是:「柏拉圖是朋友,但真理是更好的朋友」。塞凡提斯在《唐吉訶德》中引述)。

如蘇格拉底在Apologia of Socrates中說:「我愛真理,希望真理永遠對我說話,我討厭謊言。」如柏拉圖在Laws說:「真理是萬善之源,在天上及人間皆然,行真理的人有福了。」柏拉圖這話表達一個理想,就是德福兼備的理想。基督教、康德、新儒家都討論的「圓善」(Summum bonum)。這都是間接肯定有真理,然而沒有成功。

古典哲人很像當今許多科學家,厭惡後現代,卻無法從理論上駁倒後現代。生物學家Dawkins的話頗有代表性:「飛機在三萬呎高空時,我可以暴露相對主義的虛偽,這些傢伙說沒有正確客觀的科學方法,西方科學與巫術、原始人神話一樣,沒有哪一個比較接近真理,好吧!你去坐一架巫術建的飛機,保證到不了目的地,按「西方科技」建的可以」。(River Out of Eden, 1995:32)。

我完全贊成Dawkins的結論,不過,他的無神論(啟蒙時代的精神)不能提供這結論的基礎。啟蒙運動後,人文主義者相信理性與經驗科學可以達到真理,周老師在文中清楚簡略的敘述了這個工程的失敗,謝謝周老師。我有幾點補充:

1.對於相對主義,宜更加拒絕。

很多神學家、衛道學者看到相對主義使無神論、現代主義、理性主義灰頭土臉,使宗教信仰重新有一席之地,就倒屐相迎相對主義。使不得!相對主義,最簡單的定義是:「沒有真理」,可是,這話當然是矛盾的。如這話真,那就沒有真理,這句話就錯了,(因不是真理)如這話假,我們就不能聽這話。一旦接受相對主義,就什麼都不能說,也什麼都可以(胡)說。

庫恩(Kuhn)的觀點是相對主義,在被批評為相對主義時,庫恩總要否認。包括回答批評者所寫的The Essential Tension(1977),他指出,自己從沒有否定證明的邏輯(The logic of Justification),問題是,當我們談證明、邏輯時,就沒辦法容許「什麼都可以容許」的相對主義觀點。周老師認為許多學者誤用了庫恩,我恐怕這些學者(都是相對主義者)沒有誤用,而是周老師對庫恩太「善解」了。「準確度提高」?如果沒有絕對真理,「準確度提高」是個笑話(根據什麼說準確呢?)。周老師認為「不宜隨便說典範移轉」。我覺得根本不能說、不必說。說典範移轉的人,都忘了庫恩的基本觀點:新典範並不比舊典範更接近真理。用通俗的話說,相對論(新典範)並不比牛頓力學(舊典範)更正確。因為沒有客觀的真理;有,我們也不能知道;知道,也不能傳達;傳達,也不能被接受。這不是相對主義是什麼?請注意,當庫恩說兩個觀點不協調不共容(incommensurate viewpoints),他是說,我們不是被正確的邏輯推理、科學實驗、經驗觀察、客觀證據說服了才改變。我們改變,是社會行為(經濟、政治、宗教等因素),是語言遊戲(當然這是維根斯坦的話),是「革命」,不是「改善」(沒有客觀的善)。庫恩想否定自己是相對主義時,他都在自我矛盾,在incommensurate viewpoints下,正常、異常都是多餘的話(用什麼判斷正、異?彼此是不共容的啊!)

2.波普爾的「否證法」恐怕價值更低了。

他認為科學假設不能被證明(因為那涉及從觀察中歸納出規律,而這是不可能的),好的科學假設只能被「證否」。如「月球上有座山高三萬公尺」,這句話有意義,是好的科學假設,因為可被證為錯誤。相對的,「上帝存在」這話就沒有意義,因這句話不能被證為錯誤。Popper的理論太貧乏了。我可以說無限句可被證為否的話,而沒什麼意義。如「康來昌身高200公分」、「康來昌身高201公分」、「202」、「203」一直下去,這些句子照Popper的話,都有意義,都可被證為否或錯誤,但這些話,對事實、對求真,毫無益處,無聊而已(康來昌身高多少,毫無答案,連近似值都沒有)。

3.本文最正面的,恐怕也是周老師這一系列文章中最正面的是「改革宗認識論」。

基本上,這個理論很敬虔,很正統,它在20世紀下半葉,在相當反基督教的神學、哲學界能風行,頗不可思議。不過因為它的興起時間還太短,它的內容、了解和應用,恐怕還大有可改進之處。周老師和此論都認為以下的句子是無理的:「所有的知識必須有充分的依據」。也就是說,周老師和此論都同意傳統的基礎主義(classic Fundationalism)是錯的。可是緊接著又說:「當然,這樣講,並不否定某些科學知識必須要有充分的依據」。這兩句話矛盾。我想,Plantinga只是批評傳統的基礎主義,而不是反對所有的基礎主義。神學正是按某種形式的基礎主義來建立的(以啟示或聖經為基礎,來建立教義神學)。

4.周老師提出謙虛實在論。

好像是說,在「自然」五官(園丁亞當)範圍內,客觀事實是真的,到了太大、太小、太快、太慢、太古、太強、太弱就不一定了。但跟著又說,「太」的界限模糊。我想「太」字不是問題,因為就算不太大太小太慢太快,就是園丁亞當碰到的,「不需要精密儀器或高深的理論」的世界,他也不一定能完全信任他的感官所告訴他的,因為感官(可能)會告訴他地球是平的不動的,太陽是繞著地球轉的。園丁亞當和玉米田的先知(發現Jumping Gen的諾貝爾得主麥金頓)是在同樣的世界(亞當在的伊甸園是不是已經墮落了?不論有沒有,那裡有一條蛇,不過亞當的確尚未墮落,這使他對感官和邏輯的推廣,應有更大的把握,因未被罪污染)。筆者的意思是,如果不接受實在論,那麼任何情形下都不能接受,不需要管量子力學;如果接受實在論,那不論科學發展到什麼地步,都可接受。神學家、物理學家、天主教神父Stanly Jaki和無神論者、諾貝爾物理獎得主、庫恩的好朋友和批評者Stephen Weinberg都是實在論。

當亞當在給動物命名,在說「這是果樹,那是飛鳥」時,他並不是沒知識的原始人,他需要把「有限的知識作宇宙性的推廣」。這是邏輯裡面很頭疼的定義與分類,如蝴蝶會飛,但是不是鳥類?鯨魚游水,但是不是魚類?神學家對亞當未墮落(未吃知識果)前的IQ有不同看法,有的說他本來極聰明,有的說他本來極無知,我想二者都對,他連分別善惡的能力都沒有,那是老子說的嬰兒狀態。他和夏娃要「管理海裡的魚、空中的飛鳥、地上的牲畜和全地,並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蟲」,那需要的流動力學知識不會少於工程師維根斯坦。

實在論是對的,因為聖經上說神創造了世界,而不是人造了世界,康德和庫恩說人在理解世界時,不是純被動(passive)的,這也有道理,問題是,人在理解世界或建構對世界的理解時,如果沒有對神啟示、神話語的完全信任,我們必定進入知識和倫理的相對主義、虛無主義,一切將會無意義無價值,如後現代所承認甚至鼓吹的。科學(或哲學、藝術及一切文化)和真理的脫節不是來自18世紀,而是來自伊甸園的園丁,沒有完全信任上帝的話,而信任了自己五官(眼睛見的蛇、耳朵聽到的蛇言)。最大的悲劇來自最大的謊言:「神豈是真說?」希望我們能因信靠最大的真理而完成最大的喜劇:「你們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約八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