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案頭】
小人物與大人物
作者:吳鯤生
台灣的大學不知還設不設導師?我努力了好久,才模糊地想起,最後一年的導師好像是由系主任擔任。
初進大學課表上有班會時間;剛開學,高高瘦瘦的導師跟我們談了好長一段話,蠻有那時代的風味。可是沒多久他消失了,沒有解釋也沒有辭行。
可以追憶的是二年級的李導師。他青年從軍,後來以勤補拙謀得教職,又寫了上百萬字的大學教科書。李師說他從軍時,肺癆流行,不少同袍染病。大夥去簡陃的軍醫院探病時,心中雖然害怕,顧及病友的心情,儘量不用手掩住口。
導師說,抗戰時在中國西北有六個青年軍分校。患肺癆而死的學員,加起來有一個分校的規模那麼多,於是「第七分校」的別稱不脛而走。
青年軍的平均年齡沒有人探究,估量應在16到20歲之間。「第七分校」意味著,戰場還沒上,七個未滿二十歲的大男孩,就有一個走到人生的終點。
大學裡頭學到的東西,都塞到腦子下層之下的那一層,少有機會應用。「第七分校」的描述反倒排列在一進門的位置,碰觸到死亡與「年齡」話題時,它就自動出現。
×××
女兒一度在市立圖書分館當義工,職責是放映每週日下午的「名片欣賞」。有次我受邀去看「美麗人生」。片中男主角結婚後,家裡添了小孩;幾年不到,歐戰爆發。這時銀幕出現「集中營」的畫面;好端端的我,頓時不舒服起來。
書本上描寫集中營的篇章,怎麼樣也比畫面溫和。我變成懦弱男人,當彩色的苦難畫面籠罩時。我壓根兒沒有心理準備,要在「美麗人生」的片名之下,體會集中營的恐怖和辛酸。
我勇敢地待到劇終才走。編劇安排了樂觀的男主角,開朗地面對不好過的每一天,對不勇敢的我是不錯的再教育。是啊,苦難強勢,人的韌力也不見得羸弱噢。
×××
上上週重溫了一場幻燈講座,影像中有衣索匹亞的孩童。主持人說,這個國家打了三十年內戰,物資極度缺乏;唯一不缺的是彈藥。孩子沒有零用錢,最容易揀到的是砲彈的金屬外殼;到處都有兒童圍著觀光客兜售砲筒。
×××
歷史上有大事、有小事;人群中有大人物、有小人物。
國家的軍事、外交是大事;管軍事、管外交的是大人物。
歷史的悲劇會不會少一點?如果大人物、大事件少一點。
「國家」、「民族」不該算「壞」的概念吧,可是國家、民族之間相爭帶來的壞東西倒是不少。對的,戰亂是「國家主義」造成的惡果──有人這樣提醒我,倒「主義」這盆洗澡水,別把澡盆裡的嬰兒(「國家」)也倒掉了。
我同意。戰後伊拉克的無政府狀態可怕得很。不過,我開始懷疑、漸漸懷疑:大人物是帶給小人物的福氣;還是,災禍?
×××
《校園》向來不排斥探討敏感議題;當初邀請政治學學者郭承天撰寫〈基督徒看總統選舉〉時,完全沒料到後來引發的爭論,會讓我心力交瘁到想要作罷。歷史上的不幸造成台灣特殊的政治對立,這筆帳也要像衣索匹亞一樣沒完沒了嗎?
這一期《校園》,除了用理性閱讀之外,期待您還加上一點寬容與反省。深深地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