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繫東海

就像許多西方宣教士的故事一樣，神的呼召來得很早，十來歲彼此未曾認識之前，都有了共同的意識，就是這一生，神會讓他們往海外去，在別的國為祂而活，然而直到大三認識、相戀，大學畢業一年結婚之前，只略略談到這異象，未曾詳細計劃。

保羅就讀研究所時，主修生物學，原來想當醫生，但是學醫要記誦太多，又不太有機會做個別研究，而且礙於個性的限制，他以為一向不容易做決定的他，恐怕不適合做常常需要當機立斷的醫生，因此作罷。研究所五年之後，有了第一個孩子，他們離開學校，到一所大學教課，暑假期間則回母校繼續寫論文，進度很慢。這時，卻想起少年時期的感動，考慮是否該積極尋求蒙召之路，於是給差會寫了信，一個星期後即獲回覆︰台灣有一所亞洲基督教大學聯合董事會設立的大學，剛成立第三年，這時正需要老師。

論文，於是快馬加鞭地趕，三個月內，天天與指導教授聯絡，得他鼎力之助，即時完成。

初抵東海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他們一家五口抵達東海。是夜，秋風瑟瑟，當時的大度山，並不像今天這樣草木繁茂，綠蔭成蓋，剛剛種下去的小樹，在呼嘯的冷風中，自己還是孤立無援呢﹗沒有窗簾，找不到喝水的杯子……，露茜（保羅的太太）──女主人回憶那個遠渡重洋，落足異鄉的第一個夜晚。
差會預備了兩個十五、六歲的中國女孩在初期的階段，協助他們料理家事，露茜幽默地說︰「她們一點點英文都沒有，我一點點中文都沒有，我已經有三個孩子，現在又多了兩個﹗」當時的理學院院長請她把所有需要購買的物品列一張清單，結果好像沒有一樣買得到。那也是燒煤油、煤炭、木炭的日子。

一年之後，第四個孩子出生，是個女孩，她有裂唇的問題，於是回美國動手術。再回來的時候，保羅在生物系只教一門課，每天用四個小時學國語，教材是小學國語課本，老師是學校教授的太太，如此兩年。當時，東海的教職員、學生都住校，是一個完整的大社團。主日有許多人一起做禮拜，他們在這個大家宅，可以觀察、學習中國人的文化、思想、生活習慣，還有彼此分享。

保羅──專業事奉的典型

「我一點都沒有想到來這要講道、教導聖經，無論用的是英文也好，中文也好，後來，有一個規律，每三年講一次道，可是還覺得太多呢﹗四年前的父親節講道，我用英文，女兒安慧為我翻譯，她不太注意我的內容細節，只根據我話中的圖畫，用她比我流暢優美的中文來描述。會後，農學院的院長，我的好朋友，笑著告訴我︰『你女兒的中文比你的英文漂亮。』…… 我很欣賞我女兒的語文能力以及我朋友的幽默。」溫文儒雅、內向羞怯的保羅總不認為自己是講台上、公眾間的人物。曾經改過多少學生的報告、榮總醫生的研究論文，自己卻拙於表達。他喜歡在小組分享，喜歡個別相見的方式，名為保羅，卻十足巴拿巴的典型；鼓勵、幫助、安慰，是他明顯的恩賜，喜歡教書，使他充分而愉快地與學生融和在一起。「我的缺點卻變成神可用我的地方，我一個人常常不知道怎麼說話，總要有人幫助我，跟我在一起。」

全職的牧師、傳道人有神給的恩賜，一個在學校教自然科學的老師要如何與學生一同探討人生觀呢？何況還有語言上的限制。曾經想過重修醫學，認為這是更好的媒介，差會卻鼓勵他維持這種教學的帶職宣教士身份。他想起馬太福音十八章20節︰「因為無在哪裏，有兩三個人奉我的名聚會，那就有我在他們中間。」這應許使他樂於在學校的教職員、學生的團契中參與、服事，而且分享。

教學，使他有多一點時間與學生接觸，他系上的學生，每一個人都有個別的機會，在學期中幾次與他面談，「我告訴他們這不是口試，你們可以提出任何問題，說你們心裏想說的，不只是課業方面……」學生會向他訴說自己的心事、人際關係、交朋友等等，也會發問關於信仰的課題，問老師為什麼到台灣來？這樣的接觸很生活化。他傾聽、關懷，去發現他們學習的困難所在，或個別的心理、人際關係狀況，甚至興趣、傾向在哪裏。期中、期末的專題報告也都經過他個別的面談指導，上課的時候，學生經常有上台報告的機會，同時進行彼此回應。將近四十年前的台灣，這一定還是很新鮮的學習經驗，大有別於中國傳統的教育方式，讓我好生羨慕，即便是二十年前我在大學的校園裏，也還不曾享有這種恩惠呢﹗露茜在一旁打趣說︰「如果你的老師找你去個別談話，那就是你做了什麼壞事嘍﹗」

當時，學生們的生活都很清苦，學校對外交通也不便，他們常常是一起上課，一起安排活動。第一屆只有十一個學生，第二屆十三個，第三屆十五個，一年一年增加，（學生物學、發生學的保羅，這些記憶真驚人﹗）人少，彼此的關係很密切。當他發現他們與美國的學生一樣，彼此之間在性格、性向、表達方式上，也有很大的差異時，感到很興奮。他不給學生預設什麼標準，不管情況如何，只是鼓勵、支持。有些功課不好的學生，卻很有創意呢﹗畢業時成績並不理想的，到了美國讀研究所時，卻是拿Ａ等的；很有才幹的研究員或成為老師。從小就害羞內向的他，總以同理心對待自己的學生。

從一九六一年開始，直到如今，歐家每星期有一個晚上開放給學生團契。他們不主導這聚會，是學生輪流帶領，他們或教導聖經，或分享生活見證，後來陸續有別的老師、輔導來參與。東海的「基督徒活動中心」一九六三年就成立了，我們沒有詳談關於保羅過去在校牧室及活動中心的配搭服事，祇略略帶過。不過近年來，校牧室安排他上一門課「人生的探討」，百分之八十的非基督徒學生，這不是坐著聽的哲學課程。他常用聖經故事做材料，在活動中，學生分小組以角色表演或畫圖創作的方式，把那個故事的內容，或他們感覺到的經驗呈現出來，這一門課後來陸續有不同的中國同工與他一起合作。

露茜──校園裏的天使

露茜，一個活潑、親善、明快的西方女子。她說，當初的期待，當然是做一個好母親、盡職的宣教士。來台之前已經有了三個小孩，之後又生了兩個。她喜歡幫助別人，看見一件需要做的事，立刻採取行動。在東海，歐家最早有私人用車，露茜常帶人到街上購物，接送教會婦女會的姊妹們一起到兒童復健中心、孤兒院探訪等；還有一件特別的差事，就是送產婦進醫院，無論日夜。露茜學的是護理，住在東海圈內的人，許多生活上的瑣事需要向她請益。「露茜勤快果斷，很多人喜歡她的幽默，這些聲譽校長也知道。」謙和的保羅表達了對妻子的欣賞。

故事進展到此，正當我發言探問︰什麼時候展開「幸福家庭中心」的事工時，露茜用英文請示保羅，是否要先告訴我關於兒子的事。

司提反和腓力──奇妙的小麥子

一九六四年，保羅開始研究鳥類，他到各處觀察台灣候鳥，研究候鳥與台灣腦炎的關係。當時有美國海軍醫學研究中心與台大醫院合作的計劃，觀察以蚊子做為傳染媒介的這種疾病。他們從苗栗帶回來的候鳥，因為小，不會飛，放在後院，不知道是否這緣故，歐家的長子司提反八月中得腦炎，起初是發燒，於全家前往花蓮渡假前夕。在花蓮住進醫院，病情不妙，颱風天裏，由直昇機轉送台大醫院，不治而去。

「很久沒有再回到那時刻了……」保羅喃喃地說︰「當時一直以為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孩子去之前一個晚上，他心中有一幅很鮮明的圖畫，就是聖經，有一個兒子患了重病來向耶穌求醫治的大臣，主對他說︰「回去罷，你的兒子活了。」保羅的體會是神也把這句話給了他，但是「Go and learn what that means·」我在沈默中等待了一下，露茜抑制了她的情緒︰「那時候，在孩子的床邊，我一直想這個問題︰他在哪裏呢？但是好像兒子就抱著我說︰「It's all right, mother·」「神給我們恩典，讓我們真知道他仍然活著，基督徒不管在世或離世，都是活在神面前。」保羅這樣說的時候，也等於解釋了神給他那一句話的意義。

往花蓮渡假的前一個禮拜，在全家一起背經文的時刻，司提反選了詩篇三十九篇節︰「耶和華啊﹗求你叫我曉得我身之終，我的壽數幾何，叫我知道我的生命不長。」之前也有一段時間，他的老師說這孩子在唱詩歌的時候，老是挑那一首「主耶穌再臨那日必要高聲吹起號筒，那永遠光明清白華麗早晨……」一個十歲的男孩﹗

事後幾天，有朋友來家中探望時，他們就把整理好的相簿拿出來，很自然地講說他們一家人的故事，感謝神給了這麼多寶貴的回憶。

然而，不到一個月，八歲的次子腓力也隨著哥哥去了。他與爸爸和朋友出遊，在距離東海不遠，一個日據時代留下的古堡裏，因失足跌落，當天就去世了。他平常就喜歡跟著哥哥。

我心中很快做了一個決定，不需要多問一句話，不需要尋找什麼解釋，這件事的本身會對人說話。

美國的差會告訴他們，假如想回家，隨時可以啟程。露茜說，當時她整個人都不能動了，兩個兒子走了，把她的心掏得光光；何況，回去也不知道可以住在哪裏。安慰他們、幫助他們的朋友都在台灣。在東海的工作、生活也很有意義，離開這裏，反倒是漂流不定了。那年，一九六五年，聖誕節，露茜的父母來，讓她可以暫時離家，陪著先生到東南亞旅行，仍然進行與鳥類有關的研究。

從傷口湧流的祝福

歐家每天有一段甜美的家庭時間，全家一起讀魯益師的童話故事，用其中的內容來溝通、討論基督教信仰的意義。兩個男孩到天上去了，家庭活動安靜許多。後來他們陸續邀請同工或朋友們的孩子到家中來住宿，或長或短，一共有九個孩子住過歐家。一九六七年，在美國生了第三個女兒，回台灣之後不久，啟光，一個中國男孩，有幸成為歐家人。

在台北的宣教士艾維德有一個八歲的中國養子，艾死了，由友人暫時照顧。那人徵求他們夫婦，可不可以給他一個家，露茜心想，這可能是神再給他們一個兒子，啟光於是成為歐家的第三個兒子。可是法律上卻很難處理。一九七一年，安慧高中畢業已一年，早該回美國唸大學，飛機票都買了，可是關於養子的事，法院尚未裁決。保羅於是讓露茜帶了三個女兒先回去，加上當時台灣在國際局勢上頗不穩定，因學校政策的需求，他也決定再留一個學期。前前後後許多事情，他們夫妻有了意見上的衝突，又缺乏溝通。露茜回美國之後，經歷一連串意想不到的困難，等到十二月保羅回印第安那州時，原來應該是快樂的團圓，卻因為心中都有許多痛楚，竟是說不得。

他們在當地的報紙上看到教會舉辦的「夫妻懇談」研習會，兩人報名參加，結果大得幫助。「我們夫妻關係原來不錯，雖然經歷過痛苦，個性也完全不一樣，但是信仰、人生的目標一致……」這時候，我發現三個小時的訪談，我不像一個緊湊地發問、蒐集資料，企圖要完成一篇內容精彩動人的報導的採訪者，我被一些我還不知道怎麼描述的東西吸引著。這個家庭，這對可愛的夫妻，他們一生都在虛心地向人學習，彼此學習，雖然經過人生極厲害的試煉，信心沒有損毀，心中不留苦毒。他們說︰「我們在這不是完成什麼大目標，我們過很普通的生活，許多時候，我們的弱點卻成為別人的幫助……」。

夫妻溝通研習營（以後每次回國述職，他們就選擇這類的聚會參加）的結果，不只他們自己受益，也造就了台灣許許多多家庭。起初是應新竹聖經書院之邀，在幾對教職員中實驗這課程，之後便持續不斷地發展。露茜於一九八四年完成一個社會科學的碩士課程，一九八六年，東海的「幸福家庭推廣中心」成立，梅校長相當重視，向社會工作機構申請補助，保羅是第一個主任，如今薪傳不斷。一談起這項服事，他們似乎特別興奮，家，是生命的基地，這個屬於神，順從祂召命的家庭，在不揚聲，不喧嚷的平淡歲月裏，真實而奇妙地見證了從天上來的生命，傾倒了從那流出來的祝福，越久越甘甜。

美麗的句點

一九九五年夏，保羅‧亞歷山大，東海大學理學院院長，美南長老會宣教士，獲准退休。

「在美國，我們退休的住所，有美麗安靜的山水，但是我們還是要常常回到台灣來。」當然，這裏更像是他們的祖國。

情繫東海──歐保羅一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