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振芝
![]()
蘿蔔乾子不起眼,伴我一生共貧富。
如果您不輕忽不起眼的蘿蔔乾子,或許您會發現意想不到的香甜......外孫女開玩笑地說︰「招待外婆吃飯最容易了,只要有蘿蔔乾就行。」真的,
我從小就愛吃蘿蔔乾,如今八十歲,仍是一樣。
記憶中最難忘的是揚州的蘿蔔乾,乃是最便宜的小菜。揚州人形容一個作學徒
的要苦學三年才能滿師,所用的話語是︰要吃三年蘿蔔乾子飯。但我覺得蘿蔔
乾子很好吃,肉有點軟,皮有點脆,配合得恰到好處。尤其揚州某尼庵所製,
選材得宜,鹹淡得味,皮有乾果的香味,肉又鮮嫩甜潤,真是妙品。至於有名
的四美醬園所賣的小小醬蘿蔔頭,又是別具風味了。每個只有荸薺那麼大,整
個的連皮用醬醬成,日積月累,吸取了豆醬的精華,其色醬紅,好像一個:糖
葫蘆;好看好吃又好玩。
窮人家配飯還有一種胡蘿蔔乾,醃得並不乾,含有水分,橘紅顏色,鮮豔欲滴;
這種醃胡蘿蔔常常與醃萵苣同賣,一個小碟,半紅半綠,好像水果拼盤,又美
又下飯,也算是鄭板橋所謂惜老憐貧之具也。
抗戰期間在四川,因為菜總是不夠吃,學會了吃辣椒,但與蘿蔔乾的友情如舊。
及至來到台灣,收入不多而食指頗繁,蘿蔔乾成為飯桌上的必備品;但別人不
會像我那樣與蘿蔔乾有歷史的感情,如何能忍受「天天蘿蔔乾子飯」?於是變
些花樣來吃,糖醋炒、大蒜炒、辣椒炒、豆豉炒……。有客人的時候,才加個
蛋炒——在台灣學會的菜脯蛋。
現在,大家都吃得太營養了,但我飯桌上仍有一小碟蘿蔔乾,免得儘吃些高普
林的食物。說來好笑,到今天我才明白人家常說的「作人家的蘿蔔乾」是什麼
意思(其實,許多這類的話我都不懂!),原來是在山珍海味之旁坐配角的意
思。真是活到老學到老。
對我而言,蘿蔔乾可以共貧賤,可以共富貴,它不是飯桌上的配角,它是我一
生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