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大家讀
遊仙窟──介紹托肯的名著
(美國圖書管理員票選廿世紀最偉大的書，《魔戒》系列榮獲該排行榜第三名。)
康來昌 現為台北信友堂牧師
| 聯經出版社： | 萬象出版社： |
| 《小矮人歷險記》(Hobbit) 《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 ： 系列一《魔戒團》(兩冊)(Part one: The Fellowship of the Ring) 系列二《雙塔記》(兩冊)(Part two: The Two Towers) 系列三《國王歸來》(兩冊)(Part three: The Return of the King) |
《魔戒之主》： 系列一《霍比特歷險記》(兩冊) 系列二《魔戒同盟》(四冊) 系列三《雙塔記》(五冊) 系列四《國王歸來》(四冊) |
前言：
是不是只有嚴肅教義、或佈道查經，才能領人認識耶穌？
托肯，天主教文學家，
則任想像力奔馳於童話仙子的國度，
用筆，將真理打入最遠離基督的人心之中。
一直有個心願：把托肯(J.R.R. Tolkien)的《歷險記》(The Hobbit)及《魔戒之主》(The Lord of the Rings)翻成中文。因此，發現聯經及萬象幾乎同時出版中譯本時，我迫不及待的要介紹這套書。
托肯是牛津大學的文學教授，影響魯益師(C.S. Lewis)信主，並與之終身為友的天主教作家。有些特殊的時代，天才同時出現。楚漢相爭英雄成群；盛唐詩人紛紛登台；二十世紀中，相對論和量子力學互放異彩。上帝也在十九世紀起，使用一批英語文學家，阻擋德國的破壞性自由神學思潮，並在神學界停止傳揚真理時，使用他們的筆，打入最遠離基督的人心之中。G.K. Chesterton、George MacDonald、C.S. Lewis、Dorothy Sayers、Charles Williams、W.H. Auden、T.S. Eliot是這批文學使徒。下面介紹托肯的代表作。譯文是我的節譯意譯。
開胃菜
先談《歷險記》。
Hobbit是托肯筆下的一種動物，和人類外形內心相似，只是身裁減半。他們大方幽默，精於烹調，勤於園藝農事和室內佈置，喜歡和平、贈禮、宴會、吟詩作曲。最好一天吃六頓，生活中儘量不要有冒險和意外。那麼，Hobbit不就是一般人理想的生活目標嗎？
有個聰明樂觀的Hobbit比爾博(Bilbo)，他的理想生活被打亂了（像我們常經歷的）。
法師（Wizard，通譯巫師或魔法師，但「巫」、「魔」在中文含意不佳，法師會誤解為和尚，都欠理想。）甘道夫(Gandalf)帶了十三個矮人（Dwarfs或譯侏儒），要比爾博參加龍穴盜寶的冒險活動。比爾博嚇壞了。但在矮人的詩歌（Hobbit喜歡詩歌）中，他改變心意：
翻山越嶺、騰雲駕霧；
歷經滄桑、誓奪寶歸。
詩歌還說，有隻惡龍，吞吃許多矮人，掠奪了他們辛苦多年，打造出最美好的金銀珠寶。詩歌激發比爾博對美妙事物的憧憬：那些由汗水、智慧、魔法製造出的精品；崇山峻嶺、松濤飛瀑、岩洞星光。原先比爾博寧願泡老人茶，吃烤蛋糕，現在上路了。
即使甘道夫大力推薦，矮人本來也沒把比爾博放在眼中。但因為有他，大夥兒逢凶化吉、絕處逢生。他們不能不越來越佩服這小個子。
比爾博在一次巨人攻擊中，掉入地下湖，他發現一只戒指。此戒在本集份量不重，從以後的故事，我們才知它多麼可怕。地下湖住著一個卑鄙齷齪的怪物戈倫(Gollum)。他打算傷害比爾博。後來二人改武鬥為文攻：比賽猜謎，比爾博如果贏了，戈倫要指點他出去之路，如果戈倫贏了，就要吃掉比爾博。精彩有趣緊張的猜謎結果，比爾博險勝。戈倫猜不出他的最後一個謎：「我口袋裏有什麼？」就是那戒指！戈倫之後推想出，他視為寶貝的戒指被比爾博拿走了。而比爾博無意間發現戴上此戒能隱形。他藉此逃出地洞，走前有機會殺戈倫，卻心生憐憫放過他。這是書中許多基督教色彩之一，而且有深遠後果。
比爾博與隊伍會合。他們曾「跳出油鍋，落入烈火」，險些被妖怪烤死，幸為老鷹所救。又被毒蜘蛛擒、精靈囚禁。不過危機一一解套。在這些透不過氣的禍患中，托肯展現最妙的幽默筆法。有的，像陽光把妖怪照為石頭；比爾博一行，兩個兩個求助熊人；比爾博邊唱歌邊捉弄毒蜘蛛；矮人躲在酒桶中逃亡；比爾博冒險與惡龍抬摃鬥嘴，要花太多篇幅，這裏略過。提醒讀者仔細看，也小心別笑岔氣。有的，不妨節錄：1.老鷹在千鈞一髮中，救起狼群中的矮人，比爾博抓住矮人的腳踝，呻吟著：「我的手呀！我的手呀！」矮人則怨道：「我的腿呀，我的腿呀！」2.連妖怪生火時，也會開開玩笑，唱「五棵樹上有15隻小鳥，火熱的風兒把羽毛烤焦，骨頭燒黑，肥肉出油」。固然笑裏藏刀，但比裏外皆刀好些。3.比爾博的一位祖先，在戰爭中，一棍「打掉敵人的頭」，頭顱在空中飛了一百碼，最後落入兔子洞。戰爭獲勝，高爾夫球這種運動也誕生了。
好書不是只有懸宕和幽默，還得有深沈厚重的內涵。惡龍被殺，無數金銀珠寶重現天日後，反引起更大的災禍。貪婪，使惡龍作盡壞事。貪婪，使矮人王泯滅良心，與比爾博絕交。貪婪，使惡龍受害者在惡龍死後，產生覬覦分爭。金錢（以及知識美貌等）不是罪惡，對它們的貪婪才是。惡在人心，不在人肉（飲食男女）；在人心的貪念，不在人心的理智。「我們不因有貪財者、饕餮者、醉酒者、淫亂者，就把金銀、食物、酒和美女定罪……我們不應指責東西本身，而應指責錯用它們的人。」(奧古斯丁，《論自由意志》，15,33)童話故事中，含有聖經的重要教訓。
危機藉兩件事解決。一是妖魔鬼怪聯合大軍要奪寶，逼得一時財迷心竅的善類（矮人、精靈、人類、未被污染的動植物）捨棄成見，團結抗敵。一是比爾博發揮他的Hobbit精神。
以善勝惡 Hobbit精神是什麼？就某個角度而言，可以說很像基督精神。托肯筆下的善類，Hobbit的力量最小，卻最願意付出而不求獲得，因此常成就最大的事：「神樂意用愚拙的……揀選軟弱的。」（林前二21,27）在人人被寶物迷惑時，比爾博欣然把他當得的最美的寶石送出（如果論功行賞，大多數的寶物都應給他）：「比爾博把那顆美妙絕倫的寶石遞給巴得，遞過去的手沒有抖動，也沒有留戀的多看一眼。巴得捧著它，眼花撩亂。」這是轉危為安的關鍵。
矮人王死前懺悔，與比爾博和好：「你身上有許多你自己不知道的優點。（惡人相反，他們自以為有許多其實沒有的長處，聖經稱此為自大驕傲。奧古斯丁說這是惡之華。）如果人像你那麼知足常樂，不為金山銀山所惑，這世界會有更多的歡樂。」以後會一再看到（聖經也一再強調），罪惡源於驕傲貪婪，拯救來自謙卑捨己。
比爾博不念舊惡（正如他不誇己功），矮人王死後，他哀痛許久，並把絕大多數戰利品退回：「我只拿負擔得起的。」天啊！什麼是負擔得起的財富？惡龍載得動千斤金銀，可是牠負擔不起一毛錢，因惡龍不僅取之無道，吝之不用，而且在發現失去了九牛一毛時大怒：「其怒態難以形容──一種只有在錢財使不盡用不完的富翁，突然失去了自己從不用的東西時，才會看到的狂怒」（又一句幽默而深刻的話）。人為財死，龍為貨亡。負擔得起的財富，就是願意捨棄，願意與人共享財富，在乎持財者的心，不在乎財物的量。
美妙的詩歌中，比爾博結束了他的冒險，冒險不舒服，但冒險塑造他更成熟美好的個性。（參來十二11：「凡管教的事，當時不覺得快樂，反覺得愁苦，後來卻為那經練過的人，結出平安的果子，就是義。」）
峰迴路轉道綿遠，綠苔蕪石險阻多；
碧湖長霧暗雪山，度澗穿林屠龍去；
白雲深處藏艱難，勢到窮時妙轉移；
臨高俯視千萬仞，壯士奮勇搏群魔；
整頓乾坤濟時了，奇祥異瑞河清頌；
兒女歌笑牽人衣，布穀處處催春種；
涼月如眉掛樹梢，滿天星斗臥思鄉；
不願千金萬戶侯，凱歌只盼早歸家。
大餐上桌
下面介紹《魔戒之主》。
萬象出版社把《歷險記》編為《魔戒之主》的第一部。但原來兩套書是分
開的（聯經版亦然）。如果《歷險記》是清爽可口的點心，《魔戒之主》就是要吃三天三夜，消化一個月的滿漢全席。我聽過兩種它的錄音劇（其一是BBC製作），非常精彩，但可以更好。要有一流的演員聲音，頂尖的配樂，才能勉強接近原著豐富的想像力。不過，再出色的錄音劇或電影也不如看書；讀者勉之。
不可能的使命(Mission Impossible)
法師甘道夫花了很多功夫，終於查出，比爾博無意得到的戒指魔力極大，是魔王自製的，它能使人隱形、長壽、激增野心與能力。魔王多年前戰爭中失去魔戒。現在，他萬事俱備，只欠此戒，就可以征服並奴役世界。魔王一面攻城掠地，一面傾力尋戒。善類唯一的希望，就是盡快消滅此戒。魔戒一滅，魔王就死。麻煩的是，此戒只有一個消滅的辦法，就是把它扔到魔王國境內的火山中。必須是最強大的隊伍，才可能攻入魔境，善類無此力量。退一萬步，就算有此力量，也很難找到一個人能把魔戒扔入火山。因為魔戒有邪惡的影響力，任何人擁有它，都會逐漸變得邪惡自大貪婪，他會捨不得把魔戒毀掉。只有不貪婪無野心，力量又小的人，才比較少受魔戒的影響。持戒者要力大勝敵，又要力小虛己，簡直沒有這種人。
中世紀神學家安瑟倫(Anselm)寫過一篇「神為何成為人？」的名文，奠定贖罪論基礎。裏面提到一個類似的困難。贖罪之工艱鉅，只有神能作到。犯罪之士乃人，只有人應贖罪。所以完成贖罪的，必須是神又是人，強大又弱小。耶穌基督是也。托肯極為敬虔，筆下世界（Middle Earth直譯中土，意譯中國或中原，可乎？）的救贖，也有賴愚拙中顯出智慧，軟弱中顯出剛強的Hobbit及其同伴。
不過這次主角不是比爾博，而是他的侄兒弗多(Frodo)及忠心的扈從山姆(Sam)。另有六位各方代表及領袖甘道夫。九位成員人人都有重頭戲。他們時間緊迫，倉促成軍，打算完成九萬大軍都完成不了的任務。
過大山時隊伍遭敵，甘道夫捨命救友，最有能力的領袖與強敵同落深淵中。聖經主題在此呈現：捨己、犧牲是成功成聖的唯一途徑。甘道夫其實大難未死，且更上一層樓，但暫按過不表。
隊伍面臨一個選擇：按原計劃赴魔王國毀掉魔戒，還是聽成員之一波若米爾的建議，使用魔戒魔力，戰爭中打敗魔王。波若米爾因他的驕傲野心，在魔戒引誘下墮落。他覺得可以只顧目的不擇手段，可以用敵人的卑鄙手段對付敵人。他動手要搶魔戒，弗多和山姆逃走，餘人受到妖怪的突擊四散。這個悲慘的發展，似乎宣告毀戒計劃已敗。剛好相反。
柳暗花明
冥冥中有出人意外的引領。《歷險記》中，同伴常稀奇比爾博運氣真好。書的結尾，甘道夫提醒大家，那不是運氣，而是預言的實現。那段話，恐怕一般讀者不懂。我認為托肯把加爾文的預定論和天主教的自由意志及自然神學作了最巧妙的結合。簡單的說，托肯強調，在全能者鉅細無遺的照顧下，一切都是開放的，不是宿命的，人必須用自己的努力和選擇（自由意志）去計劃行動、克服困難、犧牲自我、達成任務、扭轉乾坤等。弗多是好人，但意志不夠堅定，他在恐懼中不顧忠告，想戴上魔戒消災，結果被刀重傷，終身不癒。但他也曾在糊塗戴上魔戒時，雖受魔王惡毒意志最強烈的攻擊，終能憑自由意志，脫下魔戒，從危機中全身而退。山姆也遭遇過似乎完全絕望的孤立無援處境，卻在他心中產生一股康德所說的善意，是無上命令產生的善意：「他那張平凡的臉，幾乎是嚴峻起來，意志堅定，四肢悸動，彷彿成為堅石或鋼鐵。任何東西、絕望、疲倦、整個宇宙的壓力、全世界的重擔、最可怕惡劣的環境，全不能搖撼他。」可是，人和世界的運轉，又不可思議的在全能者掌控下進行。弗多和山姆因波若米爾搶戒逃亡，恰巧躲過妖怪的襲擊，等於救了一命。以後二人往虎穴行，固然更孤立無援，卻也因此未引起魔王的注意。波若米爾搶戒失敗，反倒清醒過來，盡力殺敵，保護同伴，最後英雄般殉難，同伴的哀歌悲慟。
西風起兮草木枯，問君可見波將軍？
披星戴月穿金甲，乘風破浪度關山；
一身能擘兩雕弧，驃騎千里只似無。
南風蕭蕭愁煞人，夜傳江水聲鳴咽；
不聞爹娘喚兒聲，但聽燕山胡虜嘯；
百戰沙場碎鐵衣，死節從來豈顧勛？
北風浩浩何慘慄，孤舟白骨流大海；
不破樓蘭終不還，縱死猶聞俠骨香；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我念將軍情。
（原詩比我改用的古詩體譯文還催淚）
甘道夫捨己救友是英雄，波若米爾悔改殉難是烈士。另一位要敘述的是阿拉貢(Aragorn)。
柔和的強者
阿拉貢身上有更多基督的品質。他是王者後裔，但一直流放在外。艱苦的磨鍊使他高貴強壯、智慧仁慈。魔軍壓境前，他知善類力量不足，決心親赴死域討救兵：
天空一片灰暗，陽光沒有射入鬼魂山的黑色山脊，他們從古墓穿過，那兒樹木墨黑，陰森可怖。一塊巨石，像一根死亡之指，擋住去路。「我的血都涼了。」一位同行者說……。阿拉貢帶頭前進。他的意志力驅使眾人勝過懼怕……。一陣涼風颳來，火把閃爍幾下，熄滅了，再也無法點燃……後面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要追上來，嗡嗡唆唆之聲，彷彿許多看不見的腳在走動……阿拉貢吹起銀號，成群結隊的陰影都來了（我對兒子講這段時，他們嚇得緊緊抱住我，而且有三個月不敢單獨睡）。
原來此地的陰魂多年前違誓，臨危逃脫不上戰場，以致死不安寧。阿拉貢來此，給他們立功贖罪的機會。這與基督贖罪當然不同，但阿拉貢冒最大危險入死域，過最窄之門，走最難之路，與基督「死了，降在陰間，復活帥領我們誇勝」，則十分一致。
幸而有阿拉貢的這支軍隊，魔軍敗了；但善類也損失慘重。國王戰死，居民在尋立新王時，傳述古語：「醫治的手便是國王的手」──真命天子不但要會打勝仗，還要能療傷止痛。阿拉貢妙手回春治病，後來居民實至名歸、順理成章的把王子加冕為王。
這一切都很好，但基本問題沒有解決：魔戒還在，魔王還有無比的力量，要去毀滅魔戒的弗多及山姆怎麼了？
天理人欲
還記得地下湖的戈倫嗎？要繼續講先得回頭說。戈倫原來也是一個Hobbit，他朋友無意在溪中發現了這枚失蹤已久的魔戒，戈倫殺友奪戒。二人都不知此戒來歷，但戈倫立刻受此戒邪力影響。他常用它來隱形作惡，人品越來越壞，人緣越來越糟，內心也越來越苦毒，有人猜托肯筆下的魔戒是原子彈。我想更像是一切有力量的東西，特別是金錢與權力──有能力，但容易腐蝕人心，也叫擁有者痛苦。他對戒指的愛恨與日俱增，戒指給他的魔力和折磨也與日俱增。他不再是擁有和使用魔戒，而是被魔戒擁有和奴役。這真像沈迷於金錢、女色、權力、名利等人的下場。
戈倫最後恨一切人，也被一切人恨，他哭泣自己命苦，又拋不掉使他痛苦的魔戒（因為魔戒給他能力）。他恨一切美好的事物，特別是陽光，於是躲入地下湖，隱藏了漫長的歲月，直到比爾博出現。
此地不講比爾博得戒到弗多一行出發之間，戈倫作了些什麼。總之，對魔戒的渴望使他不計一切的追蹤弗多，卻被弗多及山姆抓住。弗多的善良友愛同情，幾乎把戈倫救回來。他內心劇烈掙扎，要不要改邪歸正時，有一段獨白，此地不錄，讀者可以發現，當他自稱「我們」時，那是迷失自我的戈倫，如同許多在潮流及欲望中，與群眾混同，而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一樣。當他用自己原名及「我」時，是較清醒的。最後一次機會的場景很傷感：
戈倫發現二人都沈沈入睡，山姆的手輕放在主人胸前。他們面色安詳。戈倫望著二人。飢餓瘦削猥瑣的臉，掠過奇怪的表情。他眼光黯淡下去，充滿了疲倦勞累。痛苦的痙攣扭曲他面容。他望了望門口，搖搖頭，內心好像進行爭辯。戈倫慢慢伸出顫抖的手，非常小心的碰了碰弗多的膝蓋，那碰觸柔和，似乎是撫摸。在這一瞬間，他不是醜惡的怪物，而像一個飽經風霜的Hobbit。歲月使他萎縮，遠離了朋友眾人、山川田野，成了飢餓可憐的老人。
可惜，他沒有把握住這機會。良心之光一閃而過，這一次，再也回不來了。
生死善惡，一念之差。耶穌用愛，蘸餅給猶大吃。卻產生「他吃了以後，撒但就入了他的心」，「猶大受了那點餅，立刻就出去，那時候是夜間」（約十三27、30）的效果。富裕的少年官，離天國只差一步，聽耶穌的話，卻「憂憂愁愁的走了，因為他的產業很多。」（可十22）這裏的戈倫是「因為他捨不得魔戒」。
當然也有大惡變大善的，如《悲慘世界》的男主角。如魯益師的The Great Divorce（中譯《夢幻巴士》）中的重生罪人。它與戈倫的墮落對比太強烈，我略記如下：這個罪人依戀著一隻蜥蜴(暗示人緊抓不放的東西，其實沒什麼價值)。天使說，蜥蜴不死，他不能上天堂。罪人在最後一剎那勉強同意捨下蜥蜴。立刻，他改變成英武的騎士，而斷了背脊的蜥蜴，變成雄偉的駿馬。「人馬像流星一樣閃過遙遠的綠野，登上似乎不可能攀越的峭壁，滿身光明的消逝於永恆早晨」。天使後來說明：「照地上的現況，沒有一樣東西──即使是最高貴最優秀的──能上天堂（不重生，不能進神國）。但最壞最差的，只要願意順服而死，就能復活成最好的而上天堂。」
功虧一篢，敗部復活
魔戒誘惑力大，每個人都受它影響，但不是不能克服。比爾博曾像戈倫一樣，幾乎發瘋迷戀魔戒，稱它「我的心肝寶貝」，甚至要動刀殺朋友。「有時候我覺得它像一隻眼睛，不斷看著我。我老是想著它，要戴上才心裏踏實。」把「它」換成「錢」，或我們欲望的對象，就成了人人都有的經驗。但對弗多的愛，使他戰勝欲望。美麗的Galadriel也經歷擁有魔戒的試探：「有了它，我能取代魔王，成為世界女王。我會有最誘人和叫人害怕的美麗。所有的人要愛我、崇拜我，然後絕望」。她的智慧，克服了野心。山姆同樣受過魔戒誘惑：「他覺得自己在膨脹，變成大力士，變成英雄，軍隊聽他調遣，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一聲令下，萬事如願」。對主人的愛和謙卑的心，使他清醒過來：「適合他做的，只是園丁。他不需要將園子擴大為王國；他要使用自己的手，而不是命令別人的手」。
戒指藏在弗多身上，所以他受的誘惑、試探、重擔最大最多。他曾怨恨最愛他的比爾博，視他為可憎可嫌可死的人渣，只因比爾博想看一眼魔戒。儘管一再被警告、一再受管教，他還是數度使用戒指。最後，當他走近火山，將要完成任務時，終於被魔戒勝過，捨不得毀戒，而想戴上為王。
全書最吊詭、緊張、感人，又最富基督教色彩的，大概在此。人不信基督教，因為此教說，得著生命，必須先喪失生命。人活不出真愛，因為真愛不求得而願捨。雖然火山是唯一能毀戒之地，魔王卻毫未防範，他自私的腦袋，絕對想不到，會有人冒生命危險，歷最大艱難，不是要奪戒，而是要毀戒。（「屬血氣的人不領會神的事，反倒以為愚拙。」林前二14）但魔王差點算對了，連弗多這麼善良的人也墮落。毀戒之行，功敗垂成。幸有戈倫。
戈倫在火山口，咬下弗多手指，為自己奪得寶貝大樂，樂極生悲，不慎墮落火中，魔戒毀、魔王死。驚天動地的搖撼中，惡魔國度完全崩潰。
「啊！山姆，一切結束了。」蒼白憔悴的弗多，因著斷指的劇痛和魔戒的銷毀，清醒過來。(參彼前四1「在肉身受過苦的，就已經與罪斷絕了」，痛苦可以滌淨情欲中的心靈)他雙眼安詳，再無恐懼。瘋狂、野心、重擔，恢復了和藹可親的本相。「記得甘道夫的話嗎？就是戈倫也有他的作用。不是他，我不會毀戒，一切都徒勞白費。所以，還是寬恕他吧！」山姆嘆了口氣：「人會怎麼談論我們，主人。我真想知道，他們會對後代說：來聽九指弗多毀戒的故事，好像獨臂貝倫和大寶石的故事嗎？反正，一切結束的時候，我們能在一起就好了。」
當然，一切沒有結束，只是大工告成。不可思議的告成，不可思議的像十架救世之工。救世之工，成全於下流殘酷之手。十字架集合了猶大之貪、彼拉多和彼得之懦、大祭司之奸、眾百姓之蠢、羅馬人之暴、耶穌跟隨者之無能，卻「成就你手和你意旨所豫定必有的事」（徒四28）。沒有敗類的狂妄、貪婪、殘暴、兇狠、奸詐、愚昧，功不能成。
當然，十字架更是神智慧公義慈愛大能的集合。善類在此役中的美德智慧更多；最不可少的，就是憐憫。戈倫多次在善類手下蒙憐憫存活；善類因此能以小搏大，取得最後勝利。
這世界非我家
《魔戒之主》比《歷險記》要沈重得多，但幽默氣氛仍處處可聞。Merry這位可愛的Hobbit傷重瀕危，阿拉貢下藥後，能不能好？死寂的等待中，Merry開口：「我餓了！」（Hobbit貪吃）。讀者一面笑，一面放下心頭大石。
不過，喜樂又引發一股悲哀的期待。壞蛋消滅了，太平盛世了，以後又如何？會不會安逸舒適無聊？托肯在給朋友的信中說，如果寫續集，恐怕會是人不安於樂園生活而作亂──和伊甸園事件一樣。恐怕人間每個成功的作品人事物，都指向由喜樂而生的渴望，以及對永生的盼望。魯益師稱此為sehnsucht（喜樂、渴望）。
《魔戒之主》中，最喜樂的角色是精靈。北歐傳說，精靈常常唱歌跳舞飛翔嬉笑，如安徒生、格林童話中寫的。Gluck的歌劇Orfeo ed Euridice中著名的長笛獨奏，就是「精靈之舞」。托肯筆法類似（只是不飛）。但精靈也是悲哀的角色，他們不斷減少，消失，漸漸讓位給人類。他們在中土最美的樂園，也已非久居之所。Galadriel唱過一首天鵝之歌：
我為葉歌，為那兒生長的金色樹葉歌唱，
我為風歌，為那兒吹飄的清煦和風歌唱，
日月星辰之後，無涯大海彼端；
永不衰朽的樂土上，長滿了美不勝收的金枝玉葉；
而這裏──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天接雲濤連海霧，星河欲轉千帆舞；
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
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
蓬舟吹我三山去，音塵絕，
西風殘照，精靈陵闕。
喜樂中有哀傷，滿足中有遺憾。這是托肯的高明。不論是不是基督徒，讀者看完了都應有箴言三11的共鳴：「神造萬物……成為美好。又將永生安置在世人心裏。然而神從始至終的作為，人不能參透」。
以上對托肯二書的介紹，也許某些人不同意。托肯一再說，他的書，不是寓言，不會話中有話，沒有微言大義，純粹是充滿想像的故事。他對好友魯益師的童話無好評，正因為魯氏書中的寓言成份極強，阿司能預表基督，某人像聖經的某教訓等。其實托肯非常虔誠，不可能在作品中不表達信仰。只是他或許以為，說教太多，道德教訓太強，顯示文筆欠佳。他的理想是鈴羊掛角，無跡可尋；是船過水無痕，寓教於樂。換一個角度說，托肯是相信自然神學的天主教徒。讀者也許早就發現，天主教不太赤裸裸、直接了當的開佈道會或個人談道，而比較「自然」的──用理智、文化等接觸人。這兩種辦法各有利弊，我不能在此作全面的批判和比較。近來神學界提倡的「新改革宗認識論」(New Reformed Epistemology)，居然是強調，加爾文主張，自然人有對神的意識(sensus deitatis)。也許天主教和加爾文宗基本上是一致的。
最後，有關中譯本的幾句話。
很遺憾，書店將此書放在神怪欄(萬象譯名《魔戒之主》，聯經譯《魔戒》) ，與一堆低級鬼故事為伍。美玉蒙塵，殊為不當。不過如果歪打正著，品味卑下讀者因此接觸到陽春白雪，那是好的意外收穫。
聯經錯譯頗多，但封面及插圖都較好，是托肯自繪的，可惜聯經把次序排錯。萬象譯文較流暢，錯譯較少，可惜封面設計像日本漫畫，完全不符內容。
萬象未譯《魔戒之主》的前言（數千字），聯經未譯五個附錄（數萬字），都無傷大雅，但對托肯迷而言（一看他的書，就容易成迷），會損失一些重要歷史。二譯本地圖都不夠詳盡。許多英文版也是不斷複印舊圖，以致模糊不清。看過一個英文本，放大並加重舊圖，效果好多了。地圖和歷史在托肯心中份量很重。希望中文書商在這事上力求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