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選擇」，還是「上帝的揀選」？
作者：薪人
引言：本刊首次嘗試將議題文章擺上校園網頁，徵求讀者回應。感謝全球網友熱烈參與討論，惟限於篇幅與截稿日期，部份內容經刪減。讀者可上網閱讀討論全文：www.cef.org.tw。
空前激烈的台灣總統大選，終於落幕。三位主要候選人，在基督教團體中，也呈現三分天下的局面，因此選前，你會看到有什麼樣色彩的牧者，多少就會有什麼樣的推薦傾向，各人根據自己的智慧和偏好判斷，本是人之常情。
如今，選舉結果揭曉，卻見教會界某些領袖高呼「神的旨意成全」，紛紛發出充滿信心的慶賀之聲──
長老會有牧師說：
「弟兄姊妹應可很容易看出神的心意，扁陣營的清廉形象，以及看顧弱勢團體的努力，是上帝看重的，所以神揀選他來掌管大權，未嘗不是神的帶領。」
浸信會一位牧師評：
「上帝掌權是無庸置疑的，因為弟兄姊妹曾經努力禱告，盡了我們靈裡的責任，剩下的就是神掌權；誰當選都是神的旨意，我們不需要太困惑，這才是對神的信心。」
貴格會有牧師呼籲：
「大選的結果對整個國家、各政黨及基督徒都是有幫助的…在大選後的第一個主日，有些國語教會的會友流淚禱告，教會裡彌漫著低氣壓，唱著苦難的詩歌，好像到了世界末日一般，基督徒不應抱持悲觀的看法，反倒應拋棄過去對民進黨負面的印象，試著多了解他們的想法，順服上帝所揀選的執政掌權者，並多為國家禱告。」
福音運動的領袖也說：
「陳水扁雖不是基督徒，但是只要出於神的揀選，必定也能成就神的心意。過去國民黨要鏟除黑金的包袱太多，而在野黨沒有涉入得深，以陳水扁在台北市長任內掃除公娼和電玩的決心，對於掃除黑金也是突破的契機，相信其中有神的美意。」
難怪基督教論壇報的選後大標題是：「大選結果反應民意、彰顯神的美意。」
以上引言均出自基督教論壇第1783期，不過黑體是筆者加進來的強調。這樣的樂觀與信心，讓筆者有些錯愕，心中的疑惑，不下於選前的痛苦與掙扎。神的揀選和神的旨意，這樣嚴謹的神學術語，適合用在選舉結果上嗎？
在舊約，神揀選的對象是以色列民，和屬於這一民族的特別團體或個人；在新約，這一名詞屬救恩範疇，一般和預定論同義，對象是信徒和信徒中特別被呼召的人。神揀選這些人，以特別的方式歸屬祂、服事祂。
新約聖經，只有兩處原文寫道：「這是神的旨意」，並且兩處都在帖撒羅尼迦前書：「神的旨意就是要你們成為聖潔，遠避淫行。」(帖前四3)「凡事謝恩。因為這是神在基督耶穌裡向你們所定的旨意。」(帖前五18)
因此，我們可以為選舉結果感謝主，因為「萬事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但卻不能說新總統就是神的揀選、是神旨意之彰顯。即使符合公義的民主選舉也一樣，例如，希特勒是民選領袖，我們能說他當選是神的揀選和旨意嗎？不！我們只能說神任憑並許可希特勒掌權。濫用這樣的神學名詞，對信徒或非信徒，都可能產生不良後果。
另外，有些基督徒因曾為大選熱切禱告過，就認為誰當選都是神美意的彰顯，甚至發出信心之言，預言兩岸必有平安。有人更斥責那些懼怕中共者，就是看中共比神還大、毫無信心。這種一廂情願的樂觀，其基礎恐怕也未必出於信心！
歷史的教訓告訴我們：人們只願相信那些他們想要相信的。當耶利米發出猶大必亡的信息，當耶穌為耶路撒冷城的滅亡大聲哀哭，他們肯定是最孤獨寂寞的先知。
筆者無意危言聳聽，也不是在預言什麼，只盼望教會界能以更審慎的言詞，評論選舉結果，也不要一廂情願地把希望寄託在地上任何領袖身上。
回應一：吳啟庸
世上君王沒有一個不是出於上帝的旨意，但今天我們討論這主題最大的意義是什麼呢？我想是要我們更順服神的旨意，勿以當選人為中心來討論，那只有使教會本身更有嫌隙，如何配合新政府將福音廣傳，願神賜福新政府，試著將陳水扁先生列為福音對象，這更是上帝所喜悅的。
回應二：呂宗學
我們應該認識人與神的位階不同。人沒有資格以「直述句」或「肯定句」說自己的選擇就是神的選擇，人只能謙卑地以「疑問句」不停反省自己的選擇是否就是神的選擇。人沒有資格知道標準答案，也不可能知道標準答案，因為人就是人、神就是神，兩者位階不同。可惜人們一直喜歡合理化自己的選擇，拿神為自己背書。這是人的習慣，非常不容易改變。
美國偉大的政治倫理學者，也是重要的社會福音神學家雷霍尼布爾，終其一生都在處理這方面問題，而他著名的禱告詞正反映出這種謙卑與矛盾：
「上帝啊！懇求賜給我
心安理得地去接受那些無法改變的事情；
有勇氣去改變那些可以改變的事情；
以及有智慧分別何者可以改變，何者不能改變。」
我們常在結婚典禮上聽見新郎大聲說：「我所選擇的另一半是神所選擇最好的一半」，這時候說這句話的意義其實不大；如果在金婚紀念日還能大聲說同樣的話，給人的感動就大不相同了。
關心政治與社會正義的基督徒，也不要急著在當選時刻肯定述說人民的選擇是神的選擇，不知這些人四年後是否還能這麼大聲說同樣的話。重要的是這四年的過程，新總統需要我們一起來幫他達成目標，現在才是開始，後面還有很辛苦的路要走，也希望我們每一步都能走符合神旨意的路。
回應三：張茂松
討論這題目之前，我要先說明一個前題：基督徒可以有個人的「政治主張」，但是教會不應當有整体的「政治立場」與「意識形態立場」。教會有的立場，只有「信仰立場」與「道德立場」，不論誰主政，教會都是「代禱的扶持者」，也是「如先知般的監督者」，而不是一個「背書者」。
「政治立場」可以昨是而今非，當然也可以今是而明非。
政治立場不是福音真理，教會的中心目標永遠是傳揚耶穌救恩的真理。
「意識形態」的爭論更是一個可怕的怪獸，它所產生的殺傷力，無與倫比。所有不同的「意識形態」者在耶穌裡都應當是一家人。
「上帝揀選」「與「合神心意」不必劃上「等號」。
但以理在巴比倫這個異教祟拜中心的國度，反覆題到「神在人的國中掌權」，尼布甲尼撒、伯撒沙，乃至古列均是上帝在那個時代所揀選，但是不代表他們都是合神心意的人。
如果以「阿扁」與「王建宣」弟兄比較，肯定「王弟兄」更合神的心意(當然王弟兄並沒有出來選)。「阿扁」在作台北市長的時候，實在表現得不錯，讓他用相同的精神與態度來治理這個國家，也是台灣人民之福。
這次選舉期間，各教會都已經為此努力禱告，而且上帝也已經給了我們答案，讓我們快快樂樂的接受神的選擇。同時也讓我們為「阿扁」祝福，讓他不單是「上帝所揀選」的人，也成為一個「合神心意」的人。
回應四：陳酒
筆者認同薪人所說的「濫用這樣的神學名詞，對信徒或非信徒，都可能產生不良後果」。但是筆者認為，薪人在呼籲審慎用詞的同時，是不是自己也選用了不當術語來「制衡」自己憂心的現象呢？
薪人對「揀選」的解釋和用法是正確合宜的。基督徒在描述台灣「總統選舉」時，的確應該避免使用類似「神揀選ＸＸＸ執政」，這類用語太過託大，且有點不負責任，代神發言的意圖太突出。筆者甚同意薪人將「揀選」的用法緊緊接連到「神的救贖」。但是「神的旨意」這一概念，是否有必要如薪人所界定的那般嚴謹呢？薪人列舉帖前四3、帖前五18兩處說明原文「神的旨意」之用法。但筆者認為，這並不能排除將其他情形視為「神的旨意」。
先知書多次提及神「興起」異邦外族攻打、轄制、擄掠以色列；神如此這般「興起」，不該被認定是「神的旨意」麼？當保羅說：「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保羅心中的意思，不正是陳明這是「神的旨意」麼？所以，筆者並不認為將這次選舉結果描述成「神的旨意」，有何神學錯謬。只是必須在上下文謹慎使用，避免讓人誤解這樣的描述，是扮演神代言人的角色。
其次，薪人以「希特勒是民選領袖」為例，主張我們只能以「神任憑並許可」來看待選舉結果。「神許可」比較沒有爭議，但個人認為，在「神的救贖」這件事上，「神任憑」這個觀念和「神揀選」相對應。神在基督裡揀選了我們，豫定我們藉著耶穌基督得兒子的名分；這是神救贖大能的彰顯。若是神不介入這個沒有指望的世界，世上的人都當沉淪，這即是「神任憑」。以「神的揀選」來描述選舉結果，的確太過突兀任性；然而以「神任憑」來描述選舉結果，卻是把神摒拒在生活之外；這也是另一種突兀和任性。
最後，筆者認為「不要懼怕中共」並非「一廂情願的樂觀」。誠然，對於張牙五爪、窮兵黷武的中共，不該掉以輕心；但我們卻無任何「應該懼怕」中共的理由。「斥責那些懼怕中共者」的舉動或許過份嚴厲，但筆者覺得「看中共比神還大」，本來就是毫無信心，不是嗎？基督徒對神的信心，並不在於中共是否侵台；基督徒對神的信心，在於即使中共蠻橫侵台，基督徒仍然有神的平安。所以，筆者要問：「為什麼要懼怕中共」？
另外，回應張茂松弟兄所言。「王建宣」弟兄比起「阿扁」，在神眼中肯定是聖潔的聖徒；但是「王建宣」和「阿扁」，誰是更合神心意的「總統」？這可不一定哦！
回應五：吳達人
總統選舉引起全國熱烈參與，包括基督徒在內，因為茲事體大。然而在決定該選誰時，確實是個「妥協」的過程，因為沒有一個候選人是完人，這是大家同意的。
薪人的文章切中要害，我們不能挑剔薪人的思想是否完全無誤，而是要就他提出的問題持平討論。筆者教會中多人也在選舉期間，企圖以不同方式影響他人作決定，多「濫用聖經術語」，薪人的文章發人深省。筆者在閱讀前輩的討論時，還有人在呼籲「平安了，平安了！懼怕中共就是對神沒信心！」這是否也是另一種濫用聖經術語，合乎神旨意嗎？
筆者想到耶利米呼天搶地訴說「神旨意」，要民投降，是多麼忠言逆耳；當時豈不充斥著假「神旨意」，說「神必賜平安！」
回應六：C. Kuo
基本上我很同意薪人所言：我們不應該隨意把一位民選領袖，稱為是神所揀選。但是這似乎應該歸功於長期以來教會的教導：「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不是嗎？
所以，我們在批評這些教會領袖言論之前，更應該反省自己是否有不容於聖經真理的意識形態？過去是否盲目地接受既有政權的謊言，甚至為之宣揚？是否該為這些認罪？
我想耶利米並沒有預言台北城的滅亡。若真要應用先知的話，還不如檢討我們是否「改正行動作為…施行公平…不欺壓…不流無辜人的血。」(耶七5~10)想起十年前還聽過某些牧師罵民進黨是魔鬼，長老會是披著羊皮的狼。如今不知他們怎麼解釋？
回應七：承恩
我對本版出現的兩個論點感到非常不安：
第一，是基督徒拿上帝為人的選擇「背書」的傾向。既然是按照民主規則進行政治選擇，就大大方方承認選舉結果，最直接的是人民集體性的選擇。至於背後，當然是上帝全能手在掌管。那創造宇宙與歷史的主宰，當然掌管台灣一地的前途。但基督徒此一信仰，並不使我們有權力「宣告」某某結果是合乎或不合乎上帝的心意。因此，類似「某某人因為過去政績如何如何，所以當選也未必不是神的美意」之論述，當可休矣！上帝並不需要因為某某人如何地好，來向人「證明」祂的選擇是正確的！如此言論，無法避免地落入「利用上帝來正當化人類行為」的謬誤，其基本錯誤是沒有把上帝放在祂應得位份上。如此的後見之明，不但不能收到「安慰」信徒的功效，反有誤導信徒信心對象之嫌。
第二， 是基督徒無意間流露的宿命論。是的，在某個意義上「無論誰當選，都是上帝的心意」。但我希望這是因為我們堅信上帝掌管一切，祂對祂子民的一切應許都是確實的，無論世局如何變動，祂都必賜我們足夠能力，靠祂站立、遵祂旨意。但我們要謹慎，不要落入將上帝「邊緣化」的陷阱，以為我們所信的上帝並不掌管或無力掌管，以致把「宿命論」走私到純正的信仰裡；或因為過度重視眼前的政治發展，而輕忽了或忘記了上帝在歷史中的主宰地位，以致把上帝劃成與社會、政治議題永不交集的平行線。
最後，贊同幾位討論者的論點：基督徒可以，也應該熱心關心政治；但值得強調的是基督徒的「福音使命」。我們從聖經清楚看到，社會問題不是任何「聖君賢相」所能解決，否則我們將不需要耶穌。在討論政治議題時，基督徒不必抱持「某人上台是好（或不好）」的假設，好像那人可以為我們解決多少問題似的。基督，歷史中所有的先知、君王、祭司仰盼的那位，當祂道成肉身來到世界時，並沒有進行社會革命或政治改革。祂所做的，乃是解決人類靈魂的需要。除非我們真實地認識我們從上帝所領受的福音使命是如何寶貴，以及這使命在人類歷史最後進程中是多麼重要，我們基督徒討論政治或任何議題，將很難傳遞屬於我們，且責無旁貸的，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