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以色列行側記

作者:張玫珊(現居香港,文字工作者)


引言:一個中國少年怎麼會取名「亞利伊勒」?讓他和母親的聖地之遊告訴你答案....

一群客居香港、卻說國語/普通話的教會朋友,打算利用農曆新春假期,組團去以色列。媽媽恐怕如此「人和」的機會不再,很想報名參加;但又似乎不宜於大過年期間撇下爸爸和阿力冷冷清清在家。
媽媽探問爸爸的口氣: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而是「應該」去嗎?
爸爸說:既然怕將來後悔,還是去吧!而且可以帶上阿力!
就像平時星期日媽媽帶阿力上教會?!
媽媽一來歡喜,二來恐怕帶十二、三歲的孩子作聖地遊,會不會太浪費?他能有所吸收?
爸爸說:吸收是一定會有的,只是多少而已。
沒想到一九九九年一、二月間,美國又開始在中東丟炸彈,不是往那兒去的好時候。啟程那天,爸爸送母子倆一程,直到上了去機場的快線。
香港機場的以色列航空公司檢驗員每天如臨大敵,時刻處於備戰狀態。不但細查行李、詳問身世,還疑心重重地問阿力為什麼會取名叫「Ariel」?
嘿,「Ariel」這名字也不是你們猶太人的專用吧,媽媽當初是從莎士比亞《暴風雨》劇中那個名叫Ariel的小精靈獲得的靈感;那時候還沒有「小美人魚」卡通,也尚未到教會讀過舊約以賽亞書,不知道其中二十九章有「Ariel(亞利伊勒),Ariel......」的一段。
經過十多小時的飛行,終於來到特拉維夫(Tel-Aviv)機場,驗關的小姐竟也敏感地就護照上的「Ariel」名字提出疑問,但至少是笑著望向阿力一派無辜的臉。
因為是「聖地遊」,所以即使到了今天的以色列,要看的卻是二千年前的猶太。結果我們更像是從一堆聖經知識中鑽出來的天外來客,在時空上有點亂了套。
移動的景物在旅遊大巴的窗外呼呼地過,大家耳聽導遊的溯古解說,一心奔向一個個既定的歷史景點,與現時周遭正生正滅的一切彷彿無關。難道路邊招攬的、身邊擠擁的,都是亞伯拉罕的後裔?怎麼腳下踏的枯乾土地就是那在屬靈層面上越分析越抽象的「聖地」?
飄然恍惚的腦袋忙著努力聯繫、聚焦、落實,真能把新舊約裡的一幕幕情景放回原來的舞台?
眼看起伏的荒坡野地、樸素保守的小鎮,還是與古時一樣的加利利湖、約但河水?遙想多年前的日出、日落和清風,也仍得閉上眼睛,沉入內心,才能緬懷那人子耶穌的心境。
腳下的道路、依坡而起的建築、遠近的山岩土丘,大小橫陳,無論是天然或經人工的層層石塊,凝重簡約地肅立,接受時間的風化。說不上是新是舊、像東似西,好一個自成天地、沒有年代的地方。
我們卻上緊了發條,南北遊走,撲東到西,數日之內要上下歷史幾千年。衝進小店、超市找「水,水,水」──才從店員的臉上看出自己近乎狼狽的行色。在一路的「快,快,快」聲中,囫圇吞進許多,卻急得幾乎沒有上廁所的時間。
「聖地遊」一年半載之後,阿力仍津津樂道中東的美食──乃星級旅館裡的自助餐。聞者紛紛搖頭,帶十二、三歲的小兒同行,簡直是糟蹋,暴殄天物!
阿力起而分訴道:「我還在約旦河裡受了洗!」
此話不假,但那完全是一個意外。
臨近約但河時,阿力好奇地鑽進受洗班旁聽,出來後神采奕奕,問:「那是一件好事,媽媽為什麼不鼓勵?」
平日最多主張的媽媽這時卻張口結舌,不敢隨便說好,因為三十年前的自己也是剛上中學,就曾糊里糊塗受了洗,之後卻多年離開教會,是令自己、別人都搖頭的一段親身經歷。少年人是否等度過了叛逆動盪的青春期再作決定,比較穩妥?
但媽媽又是誰?能在這種事上說好說歹?向兒子說明了媽媽的難處,那就成了他自己和神之間的事了。
結果阿力在最後一刻去列名在原定要受浸的另外四人之後,搭上了末班車。由同團去的三位牧師一起見證、施浸。
至於明不明白受洗的意義?阿力趴在旅館床上寫見證,心中打鼓,恐怕自己僭越,不是多麼holy的「好人」行嗎?
當終於搞清楚:要自認有罪的人才可以受洗──不由得大舒一口氣,幾乎是以快樂的聲音高呼:「我很早以前就已經知道自己不夠好了……」
中東星級旅館裡的美食早已消化淨盡。阿力第一次領的聖餐,卻留下一隻小小的木杯。媽媽始終沒有從詫異中回過神來:怎麼這樣一件大事就在不知不覺中辦了?!其實,人又能明白多少自己心思、際遇的軌跡?
回到家中,阿力將印製精美的受浸證書拿給爸爸看。爸爸不經意地說了一句:「以後還可以多洗幾次。」媽媽卻聽入了心──是啊,即使不用再穿白袍下水,但願阿力今後仍能經常地意識到自己「不夠好」,不斷地請耶穌潔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