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案頭】
越是定見,越需要反省
作者:吳鯤生


那門課叫做「亞洲教會歷史」,馬來西亞籍的老師在台上說,東亞地區每一個國家的教會歷史,無可避免的,都和戰爭連在一起。為什麼?因為日本發動大東亞戰爭,鐵蹄遍及東南亞。
台下坐著的百分之90是亞洲學生;當中,有一位是日本同學。氣氛像尋常日子,老師並沒有刻意評論、也沒有抨擊日本政府。可是,日本同學沈不住氣。他舉手發言,解釋文部省為什麼要「調整」教科書上的用字:去掉「侵略」二字,改用「進出」。日本同學問,他們的下一代,需要一直背著上一代的錯誤嗎?同學又說,能不能同情他們各級學校的老師,難以找到合適的詞句向學生說明,上一代為什麼要這樣那樣地去侵犯鄰國?
氣氛變得有點僵,不過還是下課了。
下課後,我這個台灣來的學生,也沈不住氣了,我去找日本同學表達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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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82年秋天的事。隔年四月,我前往泰國參加國際學生團契東亞區會議。會議結束前,大會安排半天野外行程,地點是「桂河大橋」。
消息宣佈後,日本代表中,出現了浮動情緒──有人請求更換地點。
是不是籌備委員太過大意,什麼地方不選,偏偏選擇喚起戰爭記憶的特定地點?是有人跟日本代表過不去嗎?希奇的是,那次會議的主辦者,也是會議主席,正正好就是日本籍的弟兄太田和功一。怎麼太田兄從頭到尾,一點都沒有「不安」的情緒?
出遊那天,日本代表還是去了。地主國泰國兄姐也好,民族性強悍的韓國代表也好,沒有一個人用眼神、用言語刺激日本國的弟兄姐妹。橋墩已荒廢、鐵軌還保存著,走在上頭,我們這些沒有躲過警報的一代,的確不容易有太多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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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是不幸的,大東亞戰爭中,日本人喪生人數約310萬(死於大陸戰區的約30餘萬)。亞洲是不幸的,對日抗戰中,中國軍人死傷415萬人、民間死傷2000萬人,平民中「流離失所者」一億人(註1)。
今天的日本,重新站了起來,站得挺直、有自信。日本人出國旅行,不必卑躬屈膝。可是,日本人到珍珠港、到中國南京、台灣霧社、新加坡樟宜集中營……,不能沒有心理準備,因為那些地方,都有說不完的悲情和故事。
作為「受害者」的亞洲其他國家,在寬大、原諒的成績單上,寫下可貴的分數。是的,「加害」的事實沒法抹去了,要選擇冤冤相報,還是饒恕?
戰爭是雄壯的,戰爭卻是殘酷的。難以想像日本裕仁天皇,在戰爭進行中、戰爭結束後,能夠平靜的享用三餐、平靜的安心入睡。
難以想像?那只能交給歷史了。歷史是公平的裁判,不是嗎?
為什麼要交給歷史?為什麼要抗議日本政府修改教科書?存心打擊日本下一代嗎?我想,是為了避免下一次的戰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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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青年時,我課後找日本同學溝通,表達我不能接受他的觀點。今天,後中年期的我,還會有同樣的舉動嗎?
不會了。歲月磨平了些許銳氣;歲月也使我體會到人的「定見」是他賴以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輕易撼動不了的。
質疑自己的定見,需要大勇氣。日本教會,萬幸有一批具有反省力的領袖和信徒(註2)。學術界也有勇士,森正孝在研討會中,宣讀論文〈日本的歷史教育與十五年戰爭〉(註3)。199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更說,「日本要建立一個基礎,可以理性批判鄰國,同時接受批評。要做到這一點,日本必須為他的侵略行為道歉、賠償。」(註4)
我幸而不是身在決斷國家「要戰」、「不要戰」的權位上。不過,我一樣需要反省力,反省躲在定見後頭的偏見。
 
附註:
1.李則芬《中日關係史》,轉引自森正孝〈日本的歷史教育與十五年戰爭〉,中華雜誌1985.12
2.參太田和功一《心繫亞洲》,校園出版社1992
3.中華雜誌1985.12,頁19-22
4.中國時報1995.8.15第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