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有一段描述，我現在引出來唸給大家聽聽︰「當保

里斯（Boris）進到房間的時候，安德來（Andrey）王子正在聽一位披戴整齊、

滿臉畢恭畢敬的老將軍向他報告一些事。『啊，請等一下。』他用微帶法國口

音的俄文輕率地對將軍說了一聲。顯然不管這位老軍官怎麼試圖想把話給說完

，安德來王子卻漫不經心，直朝保里斯點頭示意，並且微笑頻頻。保里斯現在

看清楚──其實他也早就猜到了──在軍中嚴苛紀律的系統同時，另有一套不

成文但卻十分真實的關係系統存在，使他居然可以以一個中尉身份的人，轉移

王子對將軍的對待方式。保里斯此時毫不遲疑的決定，往後他不要再按著官方

的系統來聽命指揮，而要按著這另一個不成文系統的支配下取決行事。」

在我所引述的這段話 ，這位年輕中尉發現在軍中存有兩套不同的系統架構。一

種是明文印在一本紅色小冊子中，每一個人都很清楚可以去唸的系統。而且這

套系統恆常不變，條理井然。一位軍長永遠大過旅長，而上校也必優於中校。

但另一套系統則無明文規定，甚至你一加入之後，也無組織規則可循。你的加

入與退出並未經由某人的正式許可或批准，只是你若是在這系統圈外，你會逐

漸發現它的存在。而且說不定什麼時候你又跑到這個系統的圈內了。這套系統

的「遊戲規則」有點像傳口令，但卻是運用得倒背如流。譬如這些「圈內人」

會用些特殊的俚語，或是特用的外號，甚至是一種特別的對話方式。但是這些

用法不會恆常不變，而且在某個特定的時刻，你也不太容易分辨出那些人是在

圈內，那些人是在圈外。有些人明顯是在圈內，有些人明顯在圈外，但總有不

少人是在邊緣上分不清楚。如果你離開了六個禮拜再回來，可能這套系統已經

面目全非也說不定。而這種人進人出的景象提供給那些真正的圈內人，極大的

消遣和娛樂。

也許你以為我把它形容得過火了，但我希望你們都懂我所描述的是什麼事。當

然我不是單指軍中而言，而是指著「圈內」的這種現象。譬如當你去新學校一

學期之後，你就很快會發現這個圈子是什麼。而到第二學年時，搞不好你還會

發現圈內有圈。原來的圈子只不過是衛星站而已。真有點像在一層一層地剝洋

蔥似的。這種現象遍及學校、醫院、法庭、商場、教區，到處都存在著托爾斯

泰所謂的不成文系統。

問題是，我相信人一生當中，不管是在哪一個階段，這種渴望在圈內的慾求是

一項極強烈的主使力量。而且我們可以掩飾這種慾望到一個地步，甚至我們都

不察覺其中的樂趣與快感。先生會告訴太太他怎麼不得已必須要留在公司 ，跟

另外兩個知道內情的人一起商量公事，好不煩人。其實不見得如此。固然要額

外加班開會是挺煩人，但若是把他置於圈外，那會是更煩人的事﹗失去禮拜六

下午的假日的確很討厭，也不健康。但是如果有你無你都無所謂，而得到的那

些空擋時間會更加難熬哩﹗

佛洛伊德一定會說這整件事，根本就是潛藏性慾的一種表徵。其實我倒覺得可

能是本末倒置，因果對調。我在想，在一個離婚亂倫的時代，許多貞操失落的

原因，到底是因為性慾所致？還是因為F相倣傚的誘惑呢？當性氾濫成為一種流

行，貞節的人當然就成了局外人，他們對別人所知道的顯得無知幼稚，格格不

入。另外像吸煙、喝酒等類的事，那些因附眾隨俗而首次嚐試的人，恐怕不在

少數。

不過我在這 必須作個澄清。我倒不是要說圈內的存在是一件壞事，而是告訴你

們它在世上比比皆是，無法避免去遇上。人世間總要有一些心腹之言的談話︰

所以圈子的形成，不但不是壞事，而且（本身）還是件好事，因為這樣子才能

使一起共事的人培養出友誼。這也許是正規的組織架構，經常跟它實際的運作

有所出入所致。因為如果居上位的人都是由最明智、最能幹的人來擔任，那麼

正規的系統就有它當然的效果。但由於事實往往並非如此，所以我們總認為在

上者說不定是一群朽木，而階層較低的人搞不好才是挺重要的，千萬不要因他

的官階而有所蒙蔽。由此看來，不成文系統的形成就有它的必要性了。不過系

統的必要性是一回事，渴望加入這套圈內系統的慾求，卻又是另一回事。一樣

東西也許在道德上是中性的，但想要這樣東西的慾望可能會很危險。正如詩人

拜倫所說︰

承接遺產極其甘甜，

某老婦人的猝逝也甘甜。

一個年長的親戚能安然去世本來不是什麼壞事。但是為了得到她的遺產而渴望

她去世的心，連法律也嗤之以鼻。誠然圈內圈外的現象無可避免，也無傷大雅，

算不得什麼美事。何必枉費心機要去加入，而且又入則喜、出則憂的幾番折騰

呢？

我實在沒有資格來斷定，你們當中有人對這樁事妥協到什麼程度。我也不該以

為你們曾經甩掉那些你們實在很喜歡、很可能成為你一輩子好朋友的人，為了

要討好那些比較重要的局內人。我更不可以問你們有否因為踏入圈內，而不再

感覺孤單、受辱；是否在局外人面前特別找圈內人說話，為的是讓局外人羨慕

不已？我只要問一個問題──當然這是個自己私下作答的問題，那就是在你能

記得的一生中，那些因為想躍入圈內而說的話、做的事，在夜深人靜的時刻，

是否還能讓你回想時感到滿意和快樂？如果是的話，你算是比大多數人都來得

幸運。

我這番話的用意是為了提出忠言。既然是忠言，就該重視前瞻，而不在後顧。

只是我之所以要你們回顧，是要你們認清這是人生中的真相。我不太相信所謂

的「世界」只是指以金錢、情慾為導向的事物。即使加上野心，也形容得不夠

完全。因為渴望成為圈內人，可以以不同的形式來表達。當然我們會希望在擠

入這個圈內之後，能有實際利益可圖︰像是權位、金錢、自由犯規、逃脫義務、

和避開懲戒等等。但是除此之外，如果我們沒有因而感受到一份隱私的親密感，

總是覺得不夠滿足。固然有關係可拉，會帶來不少方便，但是我們不會僅僅為

了求取方便而拉關係，而是能得到方便，更證明了我們所拉上的關係不

凡。

我這篇演講的主要目的是要說明，你們相信我以上所說的這種渴望慾求，是人

世間中很巨大的一種潮流。而且也是構成我們現在所認知的世俗世界很重要的

因素──也就是世界為什麼會充斥著掙扎、競賽、混亂、貪賄、失望、自吹自

擂的各種手腕。因此，除非你事先想盡辦法去迴避它，不然這種慾望將是你生

命中，從你踏入職業生涯的第一天開始，到你衰老不得動彈的日子為止，成為

你處事為人的主要驅力和動機。而且會變成生命中最自然的事。並且如果你想

以另一種方式生活，就必得付出極大的努力與代價。倘若你終究甘願同流合污，

不願有所改變，到頭來你會變成一個「走圈圈」的人。固然我不確定你會不會

是個走得很「成功」的那種。然而不管你是不是屬於只在圈外拼命努力，卻不

得其門而入的那種，還是很輝煌地越走越深的那種，總之你將成為那種樣的人。

我想我已經相當清楚地告訴你們，你最好不要成為那種樣的人。不過你也許對

此有所保留。因此我要提出我之所以如此想的兩個理由。

我想就你們的年紀看來，我應該有點禮貌，並且寬宏地認為你們當中沒有一個

人是「小人」或是個無賴之徒。只是按一般統計來說，大概你們當中至少有兩、

三個在死時會很可能變成無識之輩的小人。至少一定有兩、三個會變成狂妄、

不忠、無情的自私自利主義者，而其中的抉擇就在你眼前。我希望你們不會把

我這番重話，當成是對你們現在的人格不尊重的言辭。我要預先警告你們的是，

那些選擇是否成為小人般的機會十之八九會來到，而且常常來得不經心，不怎

麼引人注意。那些明明顯顯的壞蛋，或是明明顯顯的威嚇利誘不太會出現，反

而是在飲酒交際，說笑談天，男歡女愛之間，你最不想顯得粗魯、幼稚之際，

它就會稍微現現身，暗示暗示。而且這些暗示非按牌理出牌，一般無知、不切

實際的大眾是不會懂的。一旦被「吸收」到圈內，你便難以抽身，因為畢竟無

法忍受被拒於外的那般落漠。於是越陷越深，至終或許弄得一敗塗地，醜聞連

連，甚至坐牢服刑；但也可能賺得百萬財利，聲名大噪還能「光宗耀祖」。只

是不管如何，你知道自己不過是個小人。

這是我的第一個原因。也就是在所有慾望當中，渴想打入圈內的慾望，是使一

個還不是很壞的人，做出很壞的事的當中最巧妙的一種。

我的第二個理由則是︰倘若你試圖去找尋一些根本不該屬於你擁有的東西，就

好像用網子取水一般，這不但充分地代表了罪的本質，簡直就是萬惡之源。因

為這正是不正當的慾望之最大特徵──追求你不該有的東西。而一味想要加入

圈內的慾望，就屬於這種情況。只要你是受這種慾望所指使，你就永遠得不到

你所要的。正像一層層剝洋蔥一樣，剝到最後什麼也沒有。除非你去除那股置

身局外的恐懼，你永遠會是個局外人。

這麼說應該夠清楚了吧，也就是說你如果因為一些正當的理由，而加入一個圈

子裡──譬如說因為你喜歡音樂，所以加入一個樂團──那麼你會因加入而可

能得到滿足。也許還會因此有機會彈奏四重奏而勝任愉快。但是假如你只是因

為想打入這個圈子而進到圈內，那麼那種快感是不會長遠的。因為畢竟在外頭

看的人，總覺得圈子裡光耀奪目、引人入勝。一旦進去就失去了吸引力，起初

的那份新鮮感也不過如此而已，那些圈內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確是沒什麼了

不起。因為如果你要追求的並不是美德、良善、忠誠、興緻、學問、見識等類

可以真正讓人愉悅的東西，只不過想歸屬「圈內」而入內，那麼快樂就無法持

久。一旦你對「同好」習以為常之後，你又會想再找另一個圈子。彩虹的盡頭

永遠無法走到。舊的圈圈只不過像一團晦暗的雲朵，陪襯著你再去尋找下一

個圈圈。

而且還總是找得千辛萬難，若不堪言。這其中的原因你自己清楚得很。因為就

你而言，一旦進了圈子 ，當然要使想加入的人難以進入，就像原本在圈內的人，

使你難以加入的情形相同，本來就是很自然的事。而那些因正當目的而組織成

群團體，其排他性是出於偶然而非故意。譬如三四個人聚合一起工作而把他人

排除在外，是因為這項工作只需要這麼些人，或者別人對此工作無法勝任，而

不得進入而已。樂隊的人數固定有多少，就只能有多少人參加。但是若是你的

圈子主要就是為了排他性而存在，難怪它必須要有局外人，才顯得好玩有意思

了。這麼一來，它的排他性就一點也不偶然，相反地卻是它的重心所在。

如此看來，除非你打碎這種汲汲追求進入「圈內」的慾念，這種慾望終久會打

碎你的心。但是如果你打碎了它，便會有意想不到的結局臨到。也就是你若在

工作崗位上，以你的工作為目的，你會欣喜地發現自己原來才歸屬於此項專業

的真實圈子。你自己會成為一個行家，真正內行的也認得出來。而這些行家形

成的團體，絕對和那所謂的小圈子大不相同。它既不會處心積慮想去刻意主導

政策，也無意為了與公眾對抗而標新立異。更不屑於因妥協而製造弊案，使得

危機四伏。反倒是專心從事那個行業之所以存在所該做的事務，至終得到尊重

和肯定，是任何廣告、吹噓工夫所無法做到的。而且如果你在閒暇之際，很自

然地與你所喜悅的人交往做朋友，你會在不經意之間發現自己是在某一個圈子

而不自知。而這個圈子會給你帶來舒適和安全的感受，跟你原先所想望的圈子

的本質很相像。只是這個圈子的親密感是份巧合，其排他性也是附帶而有的。

沒有人是因為要有祕密關係所以才聚合，而是幾個人為了想在一起而在一起。

這就是所謂的「友情」。亞理斯多德還把它列為是美德之一。它可能可以說是

世上大半快樂的源頭，是搞圈子的人永遠無法擁有的。

聖經上告訴我們要追求就會得著，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在此無法仔細講解清楚。

但是從某一個角度來說，那些追求的人永遠也得不著所要的，也是有幾分道理。

對一個年輕人而言，當他進入成年時，世上彷彿充滿了許多「內幕」，許多隱

祕的圈子，很吸引人想要加入。只是如果你單單依循那份慾念而去追求的話，

你永遠也得不著真正值得你追求的圈子。說不定你得換個方向去找尋，才能找

到那條真實的路。真實的路恐怕是出在另一個方向哩﹗

（本文是魯益師於一九四四年向倫敦大學國王學院的學生演講的記錄，後收錄

於《The Weight of Glory》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