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筆記
帶口罩的獨臂男人
●蒲世豪 現就讀於台灣大學哲學研究所一年級。
前言：
世峰回到天家了，雖然我沒辦法證明；但就算是數學，也有不能證明，卻是為
真的命題……
認識世峰之後﹐我只去看過他三次。
第一次跟慧貞一起去時﹐這個帶口罩的獨臂男人顯然相當活潑。從開始介紹他
自己，然後拿出照片給我們看、放音樂給我們聽、到打蘋果汁給我們喝，處處
顯出熱情招待的樣子。我們聊了很久，一些有的沒有的話題，在那個美麗的午
後。台大醫院其實相當漂亮，我們就只差沒推他下去庭院散步而已。
談話中，我們知道以前他是個身體還不錯的人，對武術有相當的興趣。看他壯
壯的就知道啦！這種人通常不是很兇就是很和善，世峰屬於後者，有一顆相當
單純而善良的心。
他患的是橫紋肌癌，是由右手虎口附近肌肉開始出現的。他說第一次觀察到癌
細胞出現時，便需要進行截肢；可以觀察到的癌細胞通常都已經相當危險了。
第一次截肢，他去掉了手掌，但不確定癌細胞是否已轉移到其他部位。
我不懂醫學，但似乎是切除之後的傷口會使轉移更為迅速。很快地，世峰又面
臨了更大抉擇，右臂又發現癌細胞。這一次，為了切除乾淨，醫生把整個右手，
給我的感覺是幾乎包括半個肩膀卸了下來，希望不要再有任何轉移生存的機會
留給癌細胞。我想，這樣如果好了，還是可以練武；武俠片裏有很多這樣的高
手。
我想他像個老大哥地說隔壁有個政大的學生，相當沒有盼望。他跟他打過招呼，
也跟他聊過關於截肢的一些問題；由於那人相當消沈，他甚至希望我們去看看
他。
在談話過程中，我答應帶點漫畫給世蜂；以前我躺在床上沒精神時，漫畫是一
大消遣。他既喜歡武功，過去看過的拳兒漫畫應當是不錯的選擇；我們在約定
中告別了第一次的見面。
第二次，我一個人去看世峰，依約準備了漫畫。剛到病床時，沒發現這位豪爽
青年，護士說他去作化療，請我在病房稍等一下。等了一陣子，我看到了完全
不同於第一次的世峰。
化療回來的他，幾乎是被抬回來的。掛著一大串奇怪的機器，他只能睜眼望著
我，卻講不出任何話來。除了相當昏眩、化療所造成的傷害之外，屋漏連夜雨
地，因截肢產生一種相當要命的幽靈痛。麻煩的是，他必須戴上一堆增加痛苦
的機器才能稍稍增加一點活下去的希望，而誰也沒把握將來的日子如何。他必
須聽音樂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勉強地說：化療之後的口腔會有味道，不好跟我說話；而且，他昏眩地相當
厲害，也一時無法應答。我瞪著那台幾乎把我朋友整死的奇怪機器，幾乎不太
敢把臉轉回他忍受痛楚的臉龐，他最後相當辛苦地答應了要把漫畫看完，而我
也因應無法和他談話而離開。
我能做的並不多，回去為他禱告，有點害怕，也沒信心，以致於很快就停了；
心中暗忖：上帝那雙揮動的大手，應該有比我更為銳利的雙眼來細查世峰的狀
況。
最後一次和夏泱一起看世峰，因為沒有作化療的關係，感覺總比上次好多了。
不過，那些要命的治療真的很難讓他再有第一次的精神。世峰說他一下子就看
完了
漫畫，幾乎是看了兩遍；由於相當無聊的關係。只是，最近狀況似乎有點糟糕，
似乎再度顯出癌細胞轉移的現象。他談到他相當怕黑，還有一些關於黑的惡夢。
由於自己以前住過一陣子醫院，我知道，談信心、求生的意志對一個現役病人
似乎太過抽象模糊了一點。任何人，疲累無助地躺在在病床時，會很軟弱。
我們試著聊一些輕鬆話題，隱約中，仍然感受到治療對他帶來的痛苦。我們希
望他能講出他的苦，分擔的重擔比較輕。
世峰的父親去買一些東西，當我們跟世峰講到考試時，他相當羨慕。他說他也
蠻想回去上課，在這裏整天望著天花板！我回想，當初，我也是一樣。
由於他精神並不甚好，我們在趕著回學校上課中離開。臨走時，我表示因為考
試的緣故最近不能常來看他，他也囑咐我不用掛心。
也許是因為趕著上課的緣故，那一天台大醫院的走廊，走起來，似乎特別長。
四、五月連續考試，幾乎所有的注意力全在考試上。聽說，世峰回南投去養病
了；不知為何，我以為不用掛心。
驕傲的我，也在考上研究所後，忘了世峰的病。而一時改換教會，也使我失去
了任何獲得世峰資訊的機會。一直到了隔年的情人節，去看了位長輩，在加護
病房裏，又看到第二次看世峰時那台折磨人的機器，於是想起世峰的病。
巧的是，隔天去教會便遇到了世峰的朋友靜眉；她順利考上中正外文所，在我
以前的家鄉嘉義讀書。
問起世峰的近況，她說他已於去年八月過世，享年二十二。
我簡直不能想像，我竟無法再見到那位愛好拳術的健康男孩！我懶惰地以為他
回南投養病是轉向病癒的方向。我無能猜測，但我無法理解這樣的事情發生。
靜眉相當平靜地說，本來她也很不能接受，甚至連研究所都很不想去讀。
後來她說，世峰的家人告訴她，世峰是八月二十一早上走的，走得很安詳。他
很怕黑，所以上帝選了早上來接他走。她相信，是上帝要世峰好好地離開。
而我只能無言……
我開始想像，世峰坐在雲上，在上帝的懷抱裏，平靜安詳。
平常日子裏，我們似乎太容易不困難地生存下去，頂多對自己生活的細節不滿，
很難想像有人為了多幾分鐘的存活而拼死掙扎。生命的有限與無助，在這裏才
真正地被看到。
我很難想像沒有上帝的世界，很難想像這些生命的掙扎都只是對宇宙無情原子、
分子的移動所作的無力吶喊。這個世界有苦難，正因為有苦難、希望，我們才
能從這裏看見上帝的存在。
或許你大可批判這個世界起源的公平性，但這種爭論不休又無法證實的形上問
題，似乎對真正目前迫切的痛苦狀況毫無任何助益。痛苦與災難都需要希望，
一個完全超越這個世界上的希望。
我相信世峰回到了天家，雖然我沒辦法證明；但就算是數學，也有不能證明卻
是為真的命題。
我相信上帝深愛每一個受過痛苦憂傷心靈，他要在天上，給他穿上最好的袍子，
歡喜地接待他。他要站在耶穌基督的那一邊，因為祂也曾遭人離棄、親身受苦，
不是為著自己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