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之旅
問君能有幾多愁──人生苦境的深層思考
●林東生
香港大學哲學系、英國倫敦電影學院電影製作系畢業，現專事旅遊攝影及廣播。
飛，飛上高天；走，走遍世界。
覓覓尋尋，尋尋覓覓，哪裏是安歇水邊？
人生的路，似乎愈走愈窄；少年的夢，一個個幻滅！
人啊！要怎麼樣才能走出一條平安的路？
我自一九九四年七月從香港移居台北，至今已在台住了三年零八個月。在這段
適逢台灣社會動蕩不安的日子裡，我過得並不快樂；午夜夢迴，我常常捫心自
問：為什麼要來台灣？為什麼？
難道是為了那一份生死相許的愛情，只因我娶了一個台灣妻子？或者是為了圓
一場童年的愛國美夢，只因我生長在有「小台灣」之稱的調景嶺？又或者不幸
地，在見證過中國大陸的重重苦難後，又要親歷其境地見證台灣世紀末的天災
人禍？
九三年七月，我結束了天涯流浪的孤獨生活，與一位台灣女子攜手踏上教堂紅
毯的那一端。這位高雄出生的南台灣姑娘，天性單純而深情，婚後便甘心跟隨
我在香港定居，但一年下來，卻因人生地不熟，時感孤寂，也經常思念故鄉，
想念在台的家人好友而情緒低落。記得有一天夜裡我們因故起爭執，事後她愁
眉不展地幽幽對我說：「如果我們現在是住在台灣，我有其他親朋好友可以傾
訴，就不會為這種小事跟你吵架了。」
當時我正處於婚姻的適應期，一切能令妻子開心的事，我都願意一試；再加上
我從小對台灣這塊美麗的寶島印象就十分美好，認為它生活自由安定，深富中
國傳統文化，人民熱情有禮，且經濟繁榮可比香港，如果在台定居，我應容易
適應，而且會過得快樂。當時我最擔心的只有台灣的惡質交通，其他治安、公
共安全等均不在顧慮範圍內。
於是九四年中，我與妻子帶著興奮期待的心情回歸台灣，打算在這片土地上永
久安居樂業。然而不幸地，不到三個月，我的美好期待就落空了。我發現交通
並不是台灣唯一且主要的問題，反倒是社會上處處充滿不公不義的事更令人心
痛。為此我還曾寫了一封長達十一頁的「救台灣」的信給一位初識不久的傳道
人，希望他能從信仰上去救台灣。當時那股心焦、熱忱與傻勁，現在回想起來
，真覺得自己天真得有點可笑。
來台以前，我曾經在共產主義瓦解後的東歐各國進行自助旅行，我驚訝地發現
台灣竟出現類似東歐極權政權瓦解之後的亂象。東歐諸國在共產主義崩潰後，
一時信仰真空、思想混亂，老百姓對一夜之間獲得的自由民主感到無所適從，
這種情況最有利於犯罪集團的活動，他們紛紛趁火打劫、無惡不作，前蘇聯就
是最明顯的例子，其治安之急遽惡化情況，世所罕見。
而在台灣，我注意到整個國家彷彿搭上一輛快速列車，車名是「自由民主」，不
幸地是這輛列車走得過急，而且缺乏方向感；列車上的人則普遍缺乏理想，行
為自私自利且漫無法紀，以至社會上充斥種種不合理及不公義的情事，令人十
分氣憤。
剛開始時，我不敢在台灣友人面前公然批評台灣的不是，以免引起大家的不快；
事實上，妻子就是第一個反對我批評的人，每次只要我批評台灣人的不是，她
就會愛鄉情切的反駁說：「香港人還不是一樣現實、功利、膚淺又沒禮貌！」我
只好閉口不言。
然而逐漸地，重歸斯土的妻子也切身感受到了台灣整體環境的惡化，加上她重
回以前服事過的機構工作，卻發現異象已失、人事複雜且積弊已深，眼看她每
天沉著臉回家，甚至有時哭著回來，真令我心如刀割。想想妻子是個土生土長
的台灣人，只不過離開三年﹝兩年在美國，一年在香港﹞，台灣就已轉變得令
她無法適應了；她痛苦地發現這片她所深愛的、生於斯長於斯的故園，變得越
來越陌生而不可愛，結果變成她的不滿和怨言比我還多。
現實生活中，我們也不斷在適應居住的環境。回台不到四年，我們已搬了四次
家，每次搬家總有不得不然的理由；我們彷彿城市的遊牧民族，到處尋找可以
棲身之所。然而這些尋屋、搬家所經歷的肉體疲累，比起精神上的痛苦，就不
算甚麼了。
愛之深、責之切，台灣整個大環境的惡化，每每令我們思之心痛。尤其是我這
個關切時事的人，經常收看各種新聞資訊，每次聽聞島上發生的種種天災人禍、
罪惡不義，都會讓我痛苦不堪。雖然早有人警告我，想在台灣過得快樂，就不
要看報紙、新聞報導，但我卻不能置若罔聞，假裝這些事都沒有發生，只能天
天面對這些令人沉痛的畫面。
我發現台灣的車禍和火災幾乎是無日無之，能否成為頭條新聞端視死亡人數的
多寡，如果只有一兩人死傷，恐怕都還算不上一則新聞；其他大災難和治安敗
壞的新聞，則是嚴重性不斷增加，電視螢幕上經常出現一張張呼天搶地、哀號
哭泣的臉孔。起初我還企圖記住每張值得同情的面孔，後來需要記住的臉孔太
多，我的記憶開始模糊，竟然覺得那些痛哭的臉，似乎是重複又重複，好像是
臨時演員扮演的腳色。到後來，我已無法記得任何一張臉孔了。
起初看到電視新聞播放的悲劇鏡頭，我還會流淚，慢慢地悲劇看多了，我的心
也已麻木，即使看到再悲慘的畫面，像林肯大郡的倒塌和華航空難的嚴重死傷，
我也已欲哭無淚。我想起大陸詩人艾青的一首詩：「這裡的山沒有樹，這裡的河
沒有水，這裡的人沒有眼淚」；這本是形容中國大陸的詩句，現在用於形容台灣
，似乎也相當貼切！
自從台灣發生包括白曉燕撕票案在內的所謂「三大刑案」後，治安惡化的問題，
動搖了中產階層對政府的信心，九七年五月，我就參加了台北市民的三次大遊
行。我曾經在北京和香港參加過多次民主大遊行，本以為來到自由的台灣，從
此就可以不再參加政治遊行了，沒想到因為治安的問題，還是必須走上街頭。
猶記得我站在總統府附近的高樓上，俯視數以萬計的台北市民，扶老攜幼的步
向總統府，高呼著改善治安口號的那一刻，在沉沉的暮色中，我感到黯然，我
對台灣曾經懷抱的憧憬和美夢，終於完全灰飛煙滅了。
今天的台灣，最缺乏的就是安全感，治安、公安、飛安，樣樣不安；社會上亂
象頻生，真正是家亂、國亂、天下亂。我真不明白，一個富甲一方的寶島何以
會淪落至此！我開始有點後悔移民來此了。
曾經有一陣子，我考慮跟妻子離開台灣，問題是要往哪裡去？回香港嗎？可是
妻子擔憂香港已被中共接管，社會秩序有可能日趨敗壞，難道我們要再回去見
證香港的衰落？她的話有道理，我們只有作其他考量。
妻子喜歡美國，但我反對，美國槍械氾濫，亂槍殺人的事時有所聞，治安不見
得比台灣好；去澳洲吧！但某些澳洲白人對黃種人的種族歧視日見高漲，你喜
歡澳洲，澳洲不一定歡迎你；加拿大雖然生活品質世界第一，但人浮於事，失
業率高居不下，恐怕只能是養老的好地方，現在去則嫌太早；紐西蘭呢？這原
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但上電腦網路查看它的近況，卻不料發現這個世外桃源也
出現了治安問題，香港的黑幫已在當地的大城市，如奧克蘭、基督城等地「扎
根」，大肆招兵買馬，專門欺侮新移民，目前已吸納了幾百名小留學生入會……，
還是算了吧；新加坡不錯，那裡號稱是沒有黑社會的國家，然而向一位移民新
加坡的朋友打聽情況，他說新加坡物價越來越貴，而且像我這種喜歡旅遊的人，
一天就把新加坡看完了，移民新加坡作甚麼？
如果美、加、澳、紐、新加坡這些國家都不適合移民，還有甚麼地方可以去？
難道去索馬利亞、波士尼亞、黎巴嫩、柬埔寨這些國家嗎？苦難其實不是台灣
的專利，而是舉世皆有的現象啊！
所以想來想去，我還是只好留在台灣，但現實情況是走亦難，留亦難。從小我
就認為自己是可以作一番大事業的人，沒想到人到中年，卻發現我人生的路似
乎是越走越窄，理想的達成似乎遙不可及。
年輕時讀《傳道書》，覺得內容太高深，未能充分了解其意，如今飽經世故憂
患，對《傳道書》所提的「虛空」才有較深理解，特別一章2節提到：「傳道
者說：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另外《詩篇》九十篇10節也說：「我們
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但其中所矜誇的，不過是勞苦愁
煩，轉眼成空，我們便如飛而去。」
我深刻體會到，人生就是這樣的勞苦愁煩，轉眼成空，我真有點不甘心。但想
深一層，我還沒有資格抱怨叫苦，真正的災難我還未曾親臨過，我只是際遇欠
佳而已，眼看多少台灣人在各種天災人禍中家破人亡，多少無辜冤魂遭殃枉死，
多少受害家人肝腸寸斷、哭過長夜，我個人的一點抑鬱憂愁又算得了甚麼？
當我冷靜的時候，我常思考台灣不安的根源。曾聽過許多學者專家的意見，他
們從歷史、政治、經濟、社會和教育等各個層面去解釋今日台灣亂象之源，雖
然說法見仁見智，但他們卻有意無意地忽視或低估了宗教信仰對台灣國運的影
響。
我相信宗教信仰對一個國家的禍福安危有決定性的影響力。先不說台灣，以印
度為例，它自一九四七年獨立，成為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以來，至今五十餘
年，始終無法擺脫貧困落後的面貌，社會內部階級壓迫及種種不公平和黑暗面
比比皆是，究其原因，印度教的影響實難辭其疚。印度教為多神教，教義極為
龐雜，且一直支配著印度人的思想行為，因而印度的知識份子常感嘆，印度不
能現代化，是因為印度教的阻力。
今天台灣已成為迷信之島，各種古靈精怪的宗教此起彼落；怪力亂神登堂入室，
甚至在媒體上公然傳播，顯見人心之迷亂。而傳統的宗教如佛、道等，在社會
持續不安的背景下大為興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佛教。佛教本已在中國式微，
近年來卻在台灣大為復興；事實上，從台灣社會環境而言，當佛教徒比當基督
徒容易得多了，如果我是個「識時務者」，似乎應該改信佛教才對。
我在大學時代曾修過原始佛教的課程，對佛學略有研究，但研究佛學和信仰佛
教是兩回事（有些佛教徒甚至認為想成為佛教徒，最好不要接觸佛學）。其實
只要稍為研究過佛陀的生平及其思想，自會明白釋迦牟尼只是個凡人，即使他
最後修成正果，被尊為佛祖，也始終是人而不是神。後世佛教徒把佛祖及其重
要弟子神化，只是要提昇佛教的競爭力，以抗衡當時印度主流的婆羅門教，但
佛教在印度最終是式微的，反倒在東亞盛行起來。
佛教吸引人之處，是它對人生疾苦的關懷和提供便捷的解決之道。從原始佛教
來看，釋迦一生最重要的教訓是四聖諦，即苦、集、滅、道。苦諦指明人生有
八苦，包括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和五陰熾盛等；集、滅、道三
諦旨在提出解決之道。由此可見，佛教的中心思想是滅苦，亦即消除人生的苦
惱，走向解脫之路。
現實人生的確艱苦，勞苦愁煩如影隨行。我闖蕩半個世界，閱歷可謂豐富，仍
深感人生之路苦多樂少，幸福就像青鳥般難以捕捉，一切日光下的所為尤如捕
風捉影。我從小就希望「脫離苦海」，苦思安身立命之道，然而我最後寧當基
督徒，不為佛教徒，為什麼？
因為佛教雖然關注人生的痛苦，但對於痛苦的根源，卻沒有清楚的解釋；佛教
基本上認為痛苦的根源是所謂五陰熾盛，五陰即色、受、想、行、識，五陰不
穩，諸受是苦；人生一切的愛慾怨嗔、喜怒哀樂等心理活動，皆是痛苦之源。
原始佛教認為一切的痛苦都是因為各種的「緣」（即各種條件）而產生，這就
是所謂的「緣起論」或「因緣論」。人的痛苦都是因人的行為（業力）而起，
要解脫痛苦，還是要靠人的行為，所以很明顯，原始佛教沒有所謂救世主，人
必須要自救！
問題是，陷於苦海的人，真的可以自救嗎？
基督教同樣關切人類的痛苦，但同時指明人類痛苦的原因是因為人有罪性，正
如羅馬書三章23節所說的：「因為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
佛教只談解脫痛苦，不談人的認罪與悔改，給人一種較寬容的感覺；基督教則
一開始就指明人的罪性與刑罰，給人一種壓迫感，這是表面上基督教較吃虧的
地方。
事實上，在華人社會中，不少人覺得佛教比較輕鬆自在，信基督教似乎要受許
多的約束，例如十誡就把人規範得十分嚴格。而佛教強調的「天上地下，唯我
獨尊」，表面上提昇了人的地位，故吸引不少自視甚高的知識份子的青睞。然而
藏在人性深處的犯罪傾向，和人性中弔詭複雜的慾念，又豈是空談修身養性，
或者通過玄妙的禪語等修行方法就可以去除乾淨的。
佛教指出人生一切皆空虛，這一點和聖經《傳道書》上所說的「虛空的虛空」
頗為相似，但聖經所提的虛空，有其積極作用──雖然物質世界是虛空的，但
若能在靈性上以創造主為中心，則人生充滿希望，並且可以活得豐盛有意義；
虛空決不是基督教所著重的人生內涵。
反觀佛教，其滅苦之道是在於「目空一切」，要人六根清淨，四大皆空，削髮出
家乃為正途。平心而論，一切皆空的境界是無恨、無惡、無愛、無欲，喜怒哀
樂皆泯滅，生命一片寂然，雖然這樣的境界沒有痛苦，但也沒有快樂！
我寧可當一個有愛有恨、有血有肉的基督徒，也不願作一個諸法皆空的高僧；
我寧可在世上艱辛奮鬥，也不願退居佛門清淨地。十字架之路其實坎坷難行，
在這個惡者當道的世界中，基督徒常無法倖免於苦難，然而基督徒最大的福分
卻是「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救主與我們同在。
我半生闖蕩天涯，經常冒險犯難，頗有些不平凡的經歷，別人眼中的我，可算
是個勇敢堅強的人，但自己心裡明白，我其實內在軟弱不堪，特別在面對誘惑
時，常無法抗拒。聖經對人性的弱點，早有清楚的說明，忠心的門徒彼得，曾
經三次不認主；個性堅毅的偉大使徒保羅，也曾有「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
出來由不得我」的感慨。
人性是這樣的不可靠，即使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一轉念間也可「千年
道行一朝喪」，這樣的例證之多，史上皆是，又何須我多言！
如果你真的這樣堅強，相信通過自力修行可以超脫苦海的話，我不反對你學佛，
但如果你和我一樣，深明人性的弱點，知道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永遠超脫人間
的苦難，何妨謙卑下來，承認人需要救主，讓祂帶領你走過人生的疾苦風浪，
享有這世界的苦難奪不走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