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明
我弟弟焦靈，他死了。
聖經記載拉撒路死了，他兩個姐姐怪耶穌為什麼不早點來，耶穌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
聖經也記載，有人問耶穌關於復活的事，說有弟兄七人，先後娶了同一個女的，將來復活，他們的關係如何。耶穌說：「這世界的人，有娶有嫁，死裡復活的人，不娶不嫁，和天使一樣。」意思是，復活以後，人間關係將不再續。未知天國裡，無男無女、無長無幼，是何境界，但願那時，你我還能相識，不只認得，我還能喊你一聲「弟弟」，而永遠記不得今生對你的虧負。
從洛杉磯回來才兩天，突接靖妹電話。「哥哥又住院了。」我唉了一聲。
「妳要不要來見他最後一面？」靖低聲說。
頓時我神經一繃，對電話大喊：「妳在說什麼呀！」
我抖著手去訂機位，拿著電話樓上樓下的跑，服務員幾次叫我安靜些。
我告訴女兒：「妳舅舅快死了，我要去看他。」
女兒說：「媽，妳不要哭，見到舅舅，給他我的Hug。」
女兒從小認識舅舅，因為爺爺、婆婆、舅舅，跟我們住了好多年。
飛機上，往事潮湧般襲來，交錯著這次聖誕節才見到的他，那瘦弱佝僂的身影，不斷在我眼前晃動。我默默祈求，只要醫生說還有一絲希望，我就簽名、擔保，要以我的房產來償付醫藥費用。
在開往醫院的車上，我對妹妹說：「妳知道嗎，給伊利莎白泰勒開腦的醫生，就在洛杉磯，今天的醫技發展到我們想像不到的地步，也許我們可以請求醫生作電腦連線會診，可能有一線生機。」
「我們是什麼人呀，真是痴人說夢話。」妹妹無望的回我。
站在病床邊，看到他使勁地在呼吸，眼睛閉著，任怎麼喊叫都沒有回應。醫生說他腦死一半，沒有復原的可能了。我遲疑要不要禱告。
「禱告什麼呢，求神使他清醒過來？還是讓他快點去？」
「求神照祂自己的旨意吧！」成妹說。
我們摸他的臉，他的手。他的手很好看，寬寬大大的，指甲勻稱光滑，幾十年沒有握過，現在柔軟的讓我無限制的撫摸。幾十年手足，我們姐妹，目睹我們的親兄弟，謎樣的一生，來到了終點。
青少年時期的弟弟，活潑有才幹。那些年，也正是校園團契事工在台灣蓬勃發展的時期，弟弟在高中、大學，都積極參與；因此，教會與學校，他都是領袖型人物。在家裡，他又是雄壯威武的唯一男生。
我曾讀過他高中時候寫的小說；妹妹美術課交不出作業而有求於他，他的代勞第二天就會貼在牆上當示範。妹妹數學不好，他來補習；妹妹有難，他來擋。妹妹們老在他肩膀下，喊一聲「哥哥」，覺得光彩生風。
他以優秀的成績畢業於中興大學首設的水土保持系，後又考上公費出國，年輕有為，大志滿懷，將以他專業的知識，投入台灣山林的維護工作。
記得我曾寫過一文，叫「弟弟與恩林」，恩林是那年震動南台灣的少年搶劫犯，曾是弟弟的伙伴，同班同學，又在同一教會長大，兩個聰明又俊美的孩子，一個終至判刑入獄，一個及早悔改，披上義袍。
事隔十幾年，聽說恩林出獄後，努力向上，有了美滿家庭，好的事業。弟弟竟罹犯精神分裂，不肯就醫。
弟弟當助教的那年，結婚了，在他婚禮上，賓客等著一對新人，他卻不知去向！這才發現他有隱情，輾轉傳來，說是無法忘情第一個女友，給我家人留下無以解釋的羞愧。
不久他住進精神病院，又因症狀太輕而出來，從此時好時壞，直到我接父母來住，他申請到研究院許可，也跟了來。
同住的年間，情形日益嚴重，無人能說服他吃藥就醫；那時經濟情況又不好，不能作好的安排。他停學後，開始背書包流蕩，家中時而動刀動武，闖禍連連。
上幼稚園的女兒曾見他推倒爺爺，受傷流血；也見他打傷過她爸，我問起時，她爸又說：是妳老弟，我有什麼話說。生活成了無邊苦海。教會一再為他禁食、趕鬼，我曾騙他去精神科醫生那裡打針，父母終年終日為他禱告，二姐為此專攻精神病理，做精神病患的復健。
父母後來被其他妹妹接到加州，他就出去流落街頭。遠在德國的二姐，拋家前來陪他流浪，任他咒罵侮辱，不忍他被蚊子叮得滿身是疤，求他回來洗個澡。我幾次去看他，見他侷促在一處地窖，與蟑螂老鼠為伍，不忍卒睹。這樣淒慘的日子，一晃竟十年！
我常問神為什麼，想在信仰中找答案，什麼罪如此深重，邪靈污鬼都趕不出。
「這人不生在世上倒好。」
耶穌在世時，有人問祂，那生來瞎眼的人，是因誰犯了罪，耶穌說：「不是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顯出神的作為來。」
我要睜眼看，神有什麼作為！
父親五十多歲眼睛就失明，他從未質問、懷疑過神；即使他的兒子成了這等人，他仍是口出讚美，天天唱詩。母親雖暗自飲泣，卻深信主有美意，如今不知道，那日必明白。
父母在加州有了自己的住處時，日夜思念他能去同住。我幾次懇求他前去，不要再浪蕩紐約街頭，自生自滅。最後，他捆起兩箱書，搭上灰狗巴士離開了我。
在父母那裡，他仍是不可理喻，也唯有父母，能以無言的淚水包容他，教會兄姐皆敬而遠之，看這老弱殘疾三人的組合，走到哪裡，怎不令人退避啊！
多少年來，當我們家有團聚，他總不在內，從不在人前端碗吃飯，永遠躲開揀剩的。我們的歡笑少了他，媽媽最是敏感，再美再好的事物，終是一聲歎息。
約伯曾在一日之間死了七個兒子，三個女兒，他還能說：「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是耶和華，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約伯在經上被稱為義人。世間有許多無法解說的現象，是靠「信」這個字來通過的。我膽敢提約伯而不以為狂妄，因為舉不出別的例子。
一年前，弟弟突然中風了，二姐又丟下家中大小前來照料。在慢慢復原中，發現他竟喪失記憶中某些壞的部份，想不起褻瀆的話來說，字也不會寫了。手腳能動後，他仍口吃，但能走路去買菜買米，煮飯、做包子，推媽媽的輪椅等。二姐非常謹慎，多次警告我們，不要在他面前說「結婚」「孩子」兩個字，連「鞋子」也不可說，因鞋子的四川話發音與「孩子」同。我們都有家，有親人，有朋友；他有的活物，只是兩株盆栽。
這次聖誕節，他們搬進成妹新買的房子，他房間的窗子，望出去就是那山巔積雪的聖迦百列山，多麼好，前年我拉他去過那山，他曾認為那是仙境。
我們聽到他在房裡唱詩歌，大家面面相覷，好生奇怪，幾十年沒聽他唱過歌了，他居然詩歌還沒忘。
他房間有乾淨的床單、被子，掛得整齊的衣櫥，靖妹說，連抽屜的東西也分類擺好，原來他也是個乾淨整潔的人。
他很少開口講話了，瘦弱的身軀，猶如老翁。父母每早晨五六點起身禱告讀經，他亦聞聲而起，一聲不響地作飯，小心翼翼地端好碗筷，照顧父母吃飯，這是他中風以後，我第一次見他，完全變了個人！遠遠窺見他的一舉一動，心中有說不出的哀傷。
禮拜天，他帶我和二姐走路去羅蘭崗的真理堂，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教會，還發給我們奉獻金，要我們捏著。會中我不自覺的跨著腿，他敲我一下說：禮拜堂裡不能蹺二郎腿。會後，有人滿臉笑容來跟他握手，他後來對我說：這個禮拜堂很高級。
回家的路上，他指著一座小山丘說：妳看，那像不像「走啊走啊」的地方？我說像極了，真像回到小時候我們三個人了。我看他骨瘦如柴，又駝著背，對他說：「你怎麼那樣瘦呀，要好好保養身體，我再過七年就退休，那時我跟你住，爸媽恐怕等不到了，你總可以吧！」
他遲遲回了一句：「我是過一天算一天囉！」語調戚然。我十分驚奇他的答話如正常人一般，想不到話還說不到七天，他就倒下了。主啊！為什麼像人的日子，弟弟無法多過幾天？匆匆趕到他身邊的，只有我看他，他已不能看我了。
幾天來，他都在昏迷中，努力的呼吸，沒有靠人工，我和靖妹、成妹圍著他，唱他喜愛的校園詩歌，他的左手曾頻頻舉起。
當我們告訴爸媽，他的情況還穩定，媽又生出無限的希望說，在神沒有難成的事，期望他甦醒，那怕他是癱，是殘，是植物人！是的，神蹟古今都有，死人能復活，太陽能停住，在神有什麼不可能！醫生可以斷他為無救，病人卻有權利存有希望。
我們談到他的後事，媽媽聽了，老淚縱橫，把頭別過去，淚珠大顆大顆的掉，被成妹發現，成大哭：「媽！您就把他當成是睡著了吧，他是睡著了呀！」
他人還沒走，我們就在談論如何處理他的屍體，還殘忍的問父母有何意見，我們實在沒有經驗，手足無措啊！
我們決定火化，等將來媽媽安息時，把他的骨灰放在媽懷裡，對媽來說，他永遠是媽襁褓中乳育未全的嬰兒。
冰箱裡，他買的菜還在，他做的饅頭也還有一包，我們蒸來吃，卻嚥不下去。他抽屜中，從前的筆記，一行行清晰豪秀的字，唸得出，卻懂不了。院子裡，他種在盆中的一棵芭樂，一棵櫻桃，還沒來得及移到土中，它們長得跟人一樣高了，葉子大片大片的，還不知道它們的主人不會再來照顧它們了。啊，沒有一顆溫柔的心，一雙溫柔的手，花草怎種得出來。
遠方的姐妹，傳真進來。二姐說：
「姐，妳去看他，摸摸他，千萬別把他叫回來，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比地獄還苦，所有大風暴，都一陣一陣從他生命裡掃過去了，能躺下來，該是安息。我這次走時，他曾對我說，妳要為妳兩個女兒的身心靈三件事禱告，三件，知道嗎。妳看多麼希奇，他講出這樣清楚的話，我一定要做到他留給我最後的話。他曾帶我到許多地方去，我有意陪他流浪，要體會落魄人的處境，所遇到的事，非親身經歷，難以想像。我搞藝術，想有一天成名，同他一起去賣，他也等著賣我的畫，現在還留下什麼意思，叫我再畫……」
弟弟呀，如果時光能倒流，我願有二姐一樣的心腸，像二姐一樣的關愛顧念你，然而，悔恨終換不回分秒的機會。
聽說你倒在血泊中，幾個鐘頭都沒人發現。而急救室裡，才知道你吐血是因為胃癌，為什麼從來沒有人知道你胃痛，你咳血？你體重為何急速下降？難道你沒有喊過痛嗎？其實，即使你喊過，也必是無人理會，因為你的話，從來就不被算作「話」啊！
恒妹新加坡傳真：「我們應該感謝，哥哥沒有死在街頭，他沒有妻子兒女的牽掛，他曾愛護我們，他曾經結過許多果子，這些，神都要紀念。」
最受哥哥呵護，後來也最被欺負的小妹在希臘，寫著說：「哥哥走了，我沒有眼淚，心中平靜，幾天的晨更裡，一直在找神的安慰，我讀到的，全是充滿希望、力量、赦免、鼓舞的話，我感謝神，祂給了我確據，是天父帶他回去了。哥哥的存在，是神所預定的，給我們家每一個人歷鍊，為要叫我們更儆醒。」
弟弟，你安息主懷，天家再也沒有「軀體」的限制，那復活的是不朽壞的，是榮耀的，是靈性的。（林前十五4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