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覽群書》
張蔭麟的《中國史綱》
歌珊


重讀張蔭麟的《中國史綱》真是百感交集。很難形容那種心情,彷彿心裡放了許多年的話,想說卻說不出來。也有點像唱詩歌,被某些歌詞觸動了,想哭竟忍住不哭的感覺。
一九八六年,我自南港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借閱張蔭麟的《中國史綱》。那是一九四四年重慶青年書店的版本,戰時的紙質、裝幀都很差。張蔭麟(1905~1942)為了寫這部書暫辭清華的教職,開始屬草於蘆溝橋事變的前二年,只寫了11章,不克竟其全功,即因病逝世了。他死時僅37歲,《中國史綱》是他唯一的書。今年春天,我買到一九九九年上海古籍出版社重排的《中國史綱》。台灣社會對「中國」的論述早已不同了。我不願遷就流行,但對重讀《中國史綱》內心回味中國歷史的溫情與敬意多少也有些微迷惘了。
《中國史綱》只寫到東漢開國,即公元一世紀前後。不過已涉及中國歷史兩個重要轉折,一是周代封建社會的建立,另一是秦統一帝國的經營。封建方邦雖有等級之別,但對等分治、一國多制;隨著漢以後郡縣帝國成立,中國逐漸形成政治、法律比較平等的社會。而且,中國自夏、商、周三代的遞嬗,與各地勢力及土族同化,如張蔭麟所說,「在一千數百年間,這參伍綜錯的同化作用搏結成一大民族,他們對於異族,自覺為一整體,自稱為諸夏,有時也被稱並自稱為華。」中國歷來與其周邊的民族互相齮齕即是這個華夏國家擴大的過程。許倬雲說:「中國的歷史,從此成為華夏世界求延續,華夏世界求擴張的長篇史詩。中國三千年來歷史的主旨是以華夏世界為文化主流。」
搏鑄華夏意識圈的另外一條線索是孔子、儒家的思想。張蔭麟論孔子一章說:「他雖然還相信一個有意志有計劃的天帝,但那已經不是可以用犧牲玉帛賄買的天帝,而是在無聲無嗅中主持正道的天帝了。」孔子把商周宗教儀節賦予新意,即保留或加上道德的意義。「大部分傳統信仰,像尊天敬鬼的宗教和孝弟忠節的道德,雖經春秋戰國的變局,並沒有根本動搖,仍為大眾的良心所倚托。道家對這些信仰,非要推翻,便存輕視;但儒家對之,非積極擁護,便消極包容。」這種包容、內聚力特強的儒家主流,形成了華夏意境。意境是一個本源性的空間概念,並不是政治中國的邊界。
《中國史綱》本是張蔭麟為高中生而寫,故主張融合前人研究結果而不參入考證,全書皆以說故事的方式淡淡托出。他重視寫作,以平易可讀為所懸鵠的,對歷史主題的選擇亦相當講求。張蔭麟說:「史事所直接牽涉和間接影響于人群的苦樂者有大小之不同。按照這標準,史書之直接牽涉,和間接影響于人群的苦樂愈大,則愈重要。」什麼是切近今天台灣人民苦樂的中國歷史知識呢?
如前所述,《中國史綱》是在蘆溝橋事變前二年屬草。張蔭麟認為那將是一個赫然在望的新時代。他說:「若把讀史比于登山,我們正達到分水嶺的頂峰,無論四顧與前瞻,都可以得到最廣闊的眼界。在這時候,把全部的民族史和它所指向道路,作一鳥瞰,最能給人以開拓心胸的歷史的壯觀。」也就是溯往事以窮現況之源。如果中國歷史在台灣人民教育還有一絲絲的作用的話,就應該不斷申訴這個稍縱即逝的道理。
顧頡剛曾經稱讚《中國史綱》說:「張蔭麟先生亦欲以極簡潔的筆調,集合數人的力量,寫一通俗的通史,不加腳注,不引原文,使有井水處,人人皆熟於史事。」但世態炎涼,有誰會學耶穌向撒瑪利亞婦人說:「請你給我水喝」?劉小楓曾指出基督宗教與中國民族主義相遇,似乎「有一條無形地制約著中國人的至今不衰的傳統律令:要做中國人,而不要做人。」就現今台灣社會的脈絡來說,我們是否也可以提問:「做台灣人?還是做人?」基督徒的回答難道不是在基督裡恢復人的樣式,不忘對鄉土的責任並且認同文化中國的本源嗎?──難道我們不是中國的基督徒嗎?
文章結尾,我且步拜倫之韻做《中國史綱》的獻詩:
中國啊!
你本是和平年代的愛嬌,
你本是戰爭年代的天驕。
斯土斯地,本是藝文的舊壘,
技術的中潮。
祇今在否?
中國前啊!海門環繞。
中國後啊!山容縹緲。
如此好河山,應有自由之光回照。
我面向海風吹處憑眺。
難道我為奴為隸,今生便了?
不信我為奴為隸,今生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