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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頹廢　　　　　　　　　　　　　　沙瑪

「老師，你認為什麼樣的生活，最令人羨慕？」

他靜靜的用吸管攪著他的咖啡。

　順著咖啡店的落地窗望出去，一片灰濛濛，馬路上灰煙飛揚，灰色蒼白的建築物，

連天上的雲都是灰色的。台北的下午令人愛睏。

　　他聳聳肩︰「『頹廢』是最好的生活。」

　　我猛然的吞下口中的咖啡，天啊﹗我當了他三年的大學導師，這才是第一次聽到真

正屬於他的話了。

　　「頹廢是什麼呢？」我的精神來了。

　　「喔，……那是一種『空洞』」，他仍然低頭攪著他的咖啡。

　　「什麼意思呢？」我也學他攪動咖啡。

　　「空洞是一個世界，一個只有屬於你個人的小小天地，在那只有個人是真實的

，其他都不重要。誰當總統，誰卡位成功高攀，誰拿了博士，誰的股票大賺一票，誰的

成績炫，誰又泡了誰……這些都無所謂，都無意義。這些都是空洞世界中的Input，不

過Input進來，都會Output出去，對我一點影響也沒有，這叫做頹廢。」

　　他靜靜的喝下一口咖啡，沒有一點喜怒哀樂的表情，他像是一部電腦，他的硬碟不

接受任何儲存記憶體，所有的Input都被Output出去。

　　「唔，有趣的看法，但是你為什麼稱呼這是好的呢？」我反問道。

　　他抬起頭，看著我。

　　「老師，最近是不是很忙呢？」

　　「是啊﹗每年這個時候都要趕研究計畫的期末報告啊。」

　　「那前不久是不是很忙呢？」

　　「是啊﹗在趕教授升等的事。」

　　「那老師在以後會很忙嗎？」

　　「計畫如果通過，就要做很多實驗啊﹗」

　　「老師﹗你一年當中到底有沒有不忙的時候？」。好傢伙，這一步棋將得

漂亮。

　　「有啊﹗就是跟你出來喝咖啡的時候。」我們都笑了。

　　「我不忙，我常在這一杯咖啡喝四、五個小時，什麼事都沒有做，只看著窗

外，可以一直到店裏打烊。」

　　我也看著窗外，一對年輕人正在窗口熱烈的擁吻，在大庭廣眾之下。

　　「為什麼頹廢叫做好呢？」

　　「因為都屬於我個人的，我的時間我自己用。別的事情都在窗外發生。我的事

祇有喝一杯小咖啡，我不加糖，不加奶精，我細細的品嚐咖啡，讓每一滴咖啡的苦澀

滲進我的神經，這叫做『細緻』。細緻是專屬個人的一種美好。」

　　「喔﹗」，我終於有一點明白他在說什麼了。

　　兩個人都靜靜的，細緻的喝咖啡，有一陣子都沒有話說。

　　「不過，最近『頹廢』有一點變質了。」，他打破沈默。

　　「喔﹗為什麼？」

　　「『頹廢』正在被商業化腐蝕，被媒體炒熱，真正的『頹廢』在時尚流行中逐

漸消失。」

「喔﹗」

　　又是一陣子的沈默。我叫了一大杯的冰水來稀釋我的咖啡，實在不習慣一杯50cc.

的小咖啡，喝這麼久。

　　又是一陣子的安靜。慢慢的喝咖啡，他的頭朝向窗外，慢慢的轉過來又轉過去，空

洞的眼神，像是失去焦距的鏡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師，聽說有一種病毒進入電腦後，可以佔住藥－眐耵漫狾陸O憶體空間，使

電腦不再接受任何Input。」

　　「嗯﹗是有這種病毒。」

　　「怎麼掃毒呢？」

　　「嗯﹗殺掉硬碟所有資料，重新format最快。」

　　「爛方法﹗資料殺不掉，病毒就去不了。」

　　「有的掃毒方式，是進到程式裏，一個個的掃。」

　　「唔﹗」又是一陣安靜。

　　我想他不是在跟我說電腦，而是人腦，與可能的解毒方式。

　　但是他又低頭喝他的小咖啡，溝通的網路又暫告中斷。

　　「唉﹗反正也沒人管我。我的父母，兄弟姊妹都忙，各忙各的，從沒有人管我。」

　　這句話令我心裏大吃一驚，因為我知道他的父親是教會裡頗為著名的講員哩﹗

　　「真的？」

　　「我早就不在乎了，大家各過各的生活，我也不知他們在忙什麼，反正大家很

少一起談。爸爸不是不在家，就是在家看電視。」

　　「喔﹗」我插不上一句話，只有喉嚨發出的一聲。

　　「我也不缺錢，兼家教，在咖啡店打工，泡咖啡，也可以賺我的生活費。假日，

我一個人騎摩托車去中橫看星星，不然就在書店看《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我才不稀罕

成績好，有用嗎？也不會被當掉，我有那種每科都60到65分的本事，這才厲害。」

　　「嗯﹗大學裏難道沒有一門有興趣的課？」

　　他想了一會，又小口的啜一口咖啡，「外文系的古典英文翻譯是不錯的課」，我們是唸工程的。

　　「我還以為是我教的那一門，哈……」，兩人相視而笑。

　　「老師，你為什麼會成為一個基督徒？」

　　「因為我認真的想過一些問題，那也是在大學的時代。」

　　「結果呢？」

　　「結果我發現我的無助，幸好……」

　　「幸好什麼？」

　　「幸好當時有一個查經班」。

　　「查經班？」

　　「那個查經班，是一個讓人可以『胡言亂語』的地方，即使是叛逆的，反抗真理的

，質疑的、苦毒的……都可以提出來辯論，但都是真實的。」

　　「然後看到什麼神蹟才信嗎？」

　　「不是，是在查經班中與自己的叛逆問題一起成長，長到那個問題漸漸的不再是問

題，留下的是對聖經有一點更深的認識，才算信了。」

　　「原來老師對外來Input接受的也不是那麼快。」

　　「是啊﹗前衛的人需要叛逆性的團契。」

　　「那麼，哪有這種可以講胡言亂語、講真心話的地方？」

　　「你覺得這個咖啡店怎麼樣？」

　　「哈哈……哈﹗」二人大笑。

　　「老板﹗再來兩杯維也納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