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掌管明天?──九七香港回顧與前瞻

林東生


不知為什麼?那一場不受歡迎的大雨,從六月三十日下午開始,就一直沒有停

過,使得香港「回歸祖國」的前後二十四小時在大雨滂沱中渡過。

即使毫不迷信的人,心裡也不免納悶,抱怨天公不作美;至於平素就迷信

,或者對前途感到憂慮的人們,心裡則不禁發毛,難道這是不祥的預兆?

然而,天氣再壞也不可能改變香港主權易手的事實,七月一日零時,在全球目

光注視下,中共十分風光地,從衰落中的大英帝國手上,收回香港,完成了「

光榮的歷史任務」。

在香港回歸這件大事上,中共要全球華人記住兩件事︰第一,香港是在一百五

十多年前,在「鴉片戰爭」後,被喪權辱國的滿清政府,拱手割讓給大英帝國

;第二、在一九九七年的今天,強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終於洗雪前恥,收回

中國失去的土地。

香港一百五十多年的歷史,彷彿被壓縮成只有兩年︰一八四二和一九九七;

從恥辱到光榮,從失去到收回,中共將歷史簡單化,這個政權希望所有中國人

(當然包括香港人)忘記某一些歷史事實。然而,無論香港人如何善忘,總是

有一些冷靜的人,不為民族情緒所動,客觀冷靜地面對歷史。

在今日香港六百餘萬人口裡,幾乎有一半是在中共建國後數十年間,偷渡或合

法移居香港;為什麼這幾百萬中國人寧居殖民地受異族統治,卻不願住在故鄉,

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此外,在英國殖民統治下,香港的進步一日千里,經濟繁榮,人民安居樂業,

到了一九九六年,香港人平均年收入是二萬七千美元,全球競爭力與美國和新

加坡並列前三名。如果中共在建國之初就提早收回香港,今天的香港會是什麼

光景,實在使人懷疑。

面對回歸,大多數香港人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在民族大義的旗幟下,香港人

不得不惜別「養母」,回歸「生母」的懷抱;但一想到今日君臨香港的李鵬和

江澤民等,正是八九年六四鎮壓民運的原班人馬,心裡不免惶恐。

回歸前夕,香港一片歌舞昇平,政府放假五天,傳媒極力營造祥和歡樂氣氛,

街頭與華廈到處張燈結綵;然而不少香港人是悲喜兩難,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但無論心情如何,香港人都不願意錯過見證香港回歸的歷史時刻。從六月三十

日晚上至七月一日凌晨,香港是真正的城開不夜;接近移交那一刻,有人在海

港兩岸徘徊,有人在蘭桂坊的酒吧裡狂歡,有人在中環參加民間組織的「另類

回歸」,有人參加電視台主辦的「回歸秀」,有人到教會參加通宵禱告會,更

多的人在家中看電視;而我則選擇到會展中心(移交大典場地)外,與示威者

一同迎向回歸。

我在六月三十日晚上十一時三十分,到達灣仔碼頭附近香港警方指定的示威地

點;到達現場時,我真大吃一驚,只見到處都是中外媒體記者,密密麻麻的把

示威者重重圍困,每個人都在搶拍鏡頭,而可憐的警察被夾在記者與示威者之

間,滿頭大汗,疲態畢露。我注意到一個可笑的現象︰記者比警察多出十倍不

止,而警察比示威者又要多出十倍不止;現場示威者有多少人,數來數去不夠

十個人﹗

對警察來說,記者的壓力遠勝過示威者;當晚的示威者是一個叫「四五行動」

的民運團體,曾揚言要衝過警方封鎖線,但現場所見,他們連記者的包圍都無

法突破,更遑論警方的防線。

到香港採訪的中外記者據統計有八千多人,大家都在搶新聞。我發現媒體記者

的行動比示威者更有趣,接近十二點正時,其中一名示威者突然發難,奔向街

道的另一角,警察立即追,記者們見警察追人,立刻紛紛加入追,深怕錯過甚

麼珍貴鏡頭。在不足三分鐘內,上千記者被該名示威者吸引到另一角;其實此

地遠離了會展中心,根本毫無影響力,而記者們圍著那人拚命拍攝,實毫無意

義,我不禁暗歎︰記者啊!記者,你的名字是笨蛋!

我匆匆折回示威場地,只見「四五行動」的人在高呼口號;口號包括有「打倒

李鵬」、「打倒江澤民」、「結束一黨專政」等。同一時候,警方預設的擴音

器播出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樂,這是香港警方的招數之一;誰也沒想到,香港的

九七回歸,連貝多芬都來湊熱鬧!

十二時正一到,香港正式回歸中國,從此揭開新一頁的歷史;我冒雨從灣仔趕

往中環的皇后像廣場,那裡有民主黨的示威遊行。途中遇見一群年輕大學生,

正趕往灣仔會展中心示威,他們高舉的標語是;殖民統治固可憐,極權統治更

可悲。

到達皇后像廣場時,只見被逼「落車」的民主派前立法局議員及其支持者,正

環繞立法局大樓遊行示威;凌晨一時左右,以李柱銘為首的民主黨議員,成

突破警方攔阻,登上立法局二樓陽台上,面對群眾和中外記者,發表爭取香

民主的宣言,支持者掌聲雷動,萬眾歡呼,場面感人。

拍攝過民主黨的活動後,我立刻直奔皇后碼頭,我知道英國查爾斯王子和末代

港督彭定康即將坐船離去;匆匆趕到碼頭,遙見皇家大不列顛號郵輪正緩緩駛

離海軍總部,只見碼頭上滿滿是英國人,我聽到一些英國人在唱國歌,有些人

大叫︰God Save the Queen(天佑女皇)﹗

這艘皇家郵輪在愁雲苦雨中,在英國子民似乎是興奮,又似乎是悲傷的呼聲中

,默默駛離維多利亞海港,永遠告別這顆閃耀的東方之珠。船上載著前路茫茫

的港督以及英國落難皇子;不知道此刻他們在想甚麼?

郵輪逐漸遠去,終於消失在黑夜的海上,同時消失的還有大英帝國的光榮;這

個曾經「日不落國」的偉大帝國,在百多年前侵占香港時,如何能想像到今天

國運世局的起落變化,世事如夢,無人能料;而宇宙茫茫,究竟誰能掌管明天?

深夜二時才回到家中,到教會參加回歸祈禱會的母親和妹妹亦已回來。在回歸

這一夜,全香港教會都舉辦特別聚會;除了各教會辦的小型聚會外;港九兩地

各有大型的聯合聚會;我妹妹是傳道人,她參加了九龍區的聯合聚會,她高興

的告訴我聯合聚會辦得很成功,在九七危機的刺激下,香港基督教各支派出現

了前所未有的合一運動,教會的向心力增強了。危機意識使基督徒更加儆醒;

更加努力傳揚福音。

這一夜,除香港基督徒總動員祈禱外,公元二千運動的普世祈禱網路,亦發動

世界各地為香港代禱,其中韓國和阿根廷教會是經常性為香港禱告,據了解,

阿根廷教會,就認領了約一百五十萬小時的禱告﹗這麼廣泛、這麼強力、這麼

持久的禱告,香港人可說是因禍得福﹗

回歸夜,九龍區的聯合禱告會是在九龍城浸信會舉行,主講人是盧龍光牧師,

「為教會求復興,為香港求平安」是祈禱大會的主題。盧牧師引用使徒行傳一章

六至八節,主題是耶穌告訴門徒尋求從聖靈來的能力,然後才能向眾人作見證,

引伸到現實層面,就是在香港回歸後,教會要祈求復興,就要先得著屬靈的能

力。

盧牧師在回歸夜傳講的信息,代表了香港教會在進入歷史新里程時,將採取正

面積極的態度,不僅求個人信仰自由,並且要使教會復興,這信息的確令人鼓

舞。我祈求,在香港融入大陸版圖之後,香港教會能夠更直接支援大陸教會的

發展。

我母親參加的是地區教會的小型祈禱會,雖說是小型聚會,但她帶回來的程序

單卻是厚厚的一大本,封面上寫著︰「回歸樂章」,共分三章,第一章是回顧

、回歸、感恩;第二章是觀望、憂慮、禱告;第三章是前瞻、信心、肯定;多

美的樂章!

回歸之夜,香港人有各種形式、多彩多姿的慶祝活動,但我認為其中以基督徒

的禱告會最美、最為神所悅納。香港的主權不屬於英國,也不屬於中共,香港

的主權屬於創造天地的上帝。

「我們憂慮,但我們堅信」,「應做的事繼續做,應講的話繼續講」,這就是

香港基督徒在回歸之後的立即反應。當然,心存恐懼的基督徒仍是有的,但感

謝主,中共是在一九九七收回香港,不是在一九四九,不是在一九六六,也不

是在一九八九。現在香港是如此和平的掛上五星紅旗,沒有逃亡潮,也沒有大

恐慌。

七月一日的早上,中共解放軍共四千人,分海陸空三路同時進駐香港。電視畫

面上,看見有群眾夾道歡迎;然而對大多數港人來說,這批解放軍使人感到陌

生而恐懼,槍桿子的威脅就在身旁。

下午三時,香港支聯會舉行七一民主大遊行,集合地點在香港銅鑼灣。我趕到

現場一看,又見中外記者雲集;而這一次遊行,連支聯會都低估了市民的參加

意願;事前支聯會向警方申報將有二千人參加;但事後據警方統計,參加遊行

群眾超過五千人;至於媒體的估計,是從三千到五千之眾。無論如何,遊行人

數肯定遠超過二千人;這樣一來,警方找到藉口警告支聯會,罪名是申報人數

不實;所以支聯會至今仍辯稱,遊行人數不過二千餘人。不敢承認遊行人數太

多,這也是七一之後的新現象。

在遊行集合地點上,當我忙於拍照時,忽然有人叫我聲林老師;回頭一看,原

來是我以前任教中學時的學生。交換名片一看,這個學生現在是一份知名時事

雜誌的記者。他看見我名片上印的是台灣地址,知道我已移居台灣,於是告訴

我,回歸前後這幾天,他發覺台灣來的媒體對香港九七的負面消息特別感興趣;

難道台灣希望香港的一國兩制試驗失敗,因此他們可以對中共的統一說不?對

於這問題我一時不知怎樣回答他;但到現在我還一直在思考這問題。

香港回歸後幾天,我在大雨中飛離香江,回到我現在定居的台北。沒想到,台

北也是傾盆大雨,我彷彿感到從一個憂慮的城市,飛到另一個更加不安的城市。

我移居台灣已經三年,一切台灣人所感受到的苦難與不安,我也感同身受。中

共收回港澳之後,下一步當然要對付台灣;而且中共揚言必要時還會使用武力

,這使台灣變成了危險之地。

坦白說,我對台灣的憂慮遠勝過對香港,但我擔心的反而不是中共來犯;我一

直深信上帝才是歷史的主導者,只有上帝才能決定台灣的未來。但我對台灣人

的心靈破碎、迷信偶像、道德敗壞深以為憂;政治的力量再兇險強大,終不會

長久,信仰的力量卻是永恆不移。九七回歸的危機促使香港教會奮進合一,我

期盼同樣來自中共的危機,在未來也促使台灣的基督徒更儆醒團結,重建台灣

人破碎的心靈。

只要深信天父掌管明天,我們當可無憂無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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