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亮

一九○八年4月18日，舊金山大地震，

強烈的震波搖晃著地面的建築，

牆塌、柱倒、瓦落、玻璃擊破，

兩萬八千幢的建築物毀於一震，

接著又是可怕的火災，

把這個太平洋畔的富裕貪婪之城，

在大火中化為灰燼，

大火連續燒了四天四夜，直到來了一場大雨。

這一場地震，七百多人死亡，二十五萬人無家可歸，

震倒了多少人的美夢、雄心。

卻建立了一個建築師的知名度，

他設計、建造的房子在大地震中絲毫未損、屹立不倒，

他用堅硬大石做高樓地基的施工法，

成為後來舊金山高樓建築的榜樣，

他使地震之城──舊金山

成為世界穩固建築高樓的考驗場所。

偉大的還不是他蓋的房子不會倒，

而是他的遭遇，

屢遭打擊、困難、疾病、災難……

他的鬥志與信仰

一直都沒倒

而且愈搖愈堅固。

十七世紀初期，英國探險家哈得遜（Henry Hudson）相信加拿大北部，有一條

內陸河川可以連接大西洋與太平洋。他帶著探險船三次在這北極邊緣的河道中，

奮勇向前，都被大冰所阻，功虧一簣；第四次他又前往，在危險灘頭，他又下

令前進，這次船員背叛他，把他綁起來，放在一艘小船上，順著湧進加拿大的

強大海流，漂流而去，從此再也沒有看見到他……後來很多人記念他，把他可

能漂過的地方都以他來命名，以致在北美大陸上有哈得遜灣、哈得遜港、哈得

遜海峽、哈得遜河、哈得遜瀑布。哈得遜在探險途中，在加拿大東北部的大海灣

（哈得遜灣，Hudson Bay）中發現，在北緯67·41度、西經74·10度有捉不完

的魚蝦，適合居住，這島嶼後來取名為「愛德華王子島」（Prince Edward Island）。

大海孤島

愛德華王子島住著一群愛好繪圖的印第安人──密克馬克（Micmac）族。這

些印第安人與三百個前來開墾的蘇格蘭人和睦相處，逐漸地，原住民藝術與西洋

藝術在這幾乎被文明遺忘的島嶼上融和，二百年後這裡產生一種獨特的美術，是

島上每個人所自傲的文化，島上的每個人都自認是藝術家。大建築師威克斯（

William Henry Weeks），一八六四年月18日，就是生於這海上孤島的藝術搖籃。

威克斯從小就喜歡水彩美術，他的父親鼓勵他成為一個建築師，因為建築是

藝術工程。唸完初級中學後，他到美國科羅拉多州（Colorado）的布林克技術學

院（Brinker Institute）就讀，他在這所學校讀了十年（1880∼1889）。他的成

績並不突出，但在這時有一件事影響他一生︰在這裡，他信了耶穌成為一個基督

徒。他日後在日記上寫道︰「願我一生的心志、道德與職業，都是基督的見證。

」學校畢業後，他到肯薩斯州（Kansas）的威區塔（Wichita）工作。

失望但不絕望

工作期間，威克斯認識了住在隔壁的黑梅克（Haymaker）小姐，二年後他向

她求婚，承諾「一生無論遭遇任何事情，照顧她到底」；她欣然同意。在眾人眼

中，他們是理想的一對。根據美國的習俗，結婚時是男方到女方的家舉行婚禮。

一八九一年，威克斯的未婚妻回自己的家鄉，要到遙遠的查爾斯頓城（Charles-

ton）準備婚禮，卻在回家途中不幸出了件可怕的意外，奪走了她的性命。這件

悲劇對威克斯是個很大的打擊。他非常的難過，但是他仍堅持起初的承諾，到查

爾斯頓城參加葬禮。葬禮後，他請求黑梅克小姐的父親，一個著名的物理學教授

，在他剩下的女兒中，挑選一位給他作妻子，因為他承諾「一生要照顧姓黑梅克

的小姐到底」。威克斯的要求，感動了教授的另一個女兒馬吉•黑梅克（Maggie

Haymaker），就嫁給威克斯。後來歷史給他的評論是︰「他蓋的房子穩固，他的

信用比他蓋的房子更穩固！」

奇特的建築廣告

一九○一年2月28日，加州(California)的The Watsonville Pajaronian

報，刊登了一則廣告︰「蓋一間房子只要美金一百五十元，而且不管物價波動，

保證原價完工，絕不加價。你可以花最少的錢，買到最新設計款式與嚴格自我要

求的工程施工。你所看到的設計圖樣，與房子蓋好會完全一致，毫不縮水、打折

。歡迎你來Stoesser街11之15號找建築師威克斯。」這是威克斯初期的廣告，

以後三十五年他建造的房子就是他最好的廣告。這則廣告驚動當地與建築界，很

少建築工程如此廣告，用「保證不追加價格」、「完全按圖施工」、「嚴格自我要求

」這種道德十足的廣告。威克斯後來說道︰「我的建築物價格便宜，因為在蓋房

子時我所獲得的樂趣與滿足，已經彌補了我該賺而未取的差額。」

威克斯的建築名聲，逐漸傳出去。除了房子便宜以外，他的建築設計也別出

心裁，獨樹一幟。他引進哥德式(Gothic type)的建築風格︰高聳的空間、巨大

的窗戶、精美的牆面浮雕，鑲上彩色玻璃；又揉和西班牙的建築風格︰顏色奔放

的花磚、琉璃瓦作屋頂，不同幾何圖形的木板作天花板；又結合他小時來自印第

安人的原始建築，以木片、碎磚黏在牆壁上做裝飾。他說︰「建築是美與力的結

合。一個建築師是聰明的大力士……我在設計房子時，夜裡常自睡中醒起，因為

在夢中又想到一種設計。」

燃燒三次的建築

在威克斯建築生涯中有一幢建築最令他難忘，那是他為自己教會蓋的教堂。

那時，他初出茅蘆就被賦予重責。建堂委員會跟他說︰「不在乎花費，只在乎安

全、穩固。」威克斯想到聖經裡馬太福音七章28∼35節︰「……好比一個聰明

人，把房子蓋在磐石上。雨淋、水沖、風吹撞擊著那房子，房子總不倒塌，因為

根基立在磐石上。」就用最堅硬的花崗岩做教堂的地基，在地基上用混凝土連接

地板與柱子。兩年後教堂蓋好，就在落成典禮前，一陣火把教堂通通燒掉。威克

斯的「運氣」實在差，但是房子燒掉，威克斯的信心與品格，卻像一塊金礦，

愈燒愈煉成純金。威克斯寫道︰「我在燃燒後的灰燼中走著，發現地基仍然完好

如初。我下定決心，掃去灰燼，除掉焦木，在原有地基上再蓋。」他又把教堂

蓋起來，沒想到又被火燒掉，他又寫道︰「房子的地基仍然完好。」掃去灰燼

他又再蓋。蓋好後不久，教堂內部裝潢起火，又被燒掉。要是一般人早就放棄，

……，威克斯卻不是輕易就被打倒的人。他第四次再蓋，研究改善防火材料，

研究屋內立時消防滅火裝置，這成為日後許多建築法規上的安全要求，保護了

許多人的生命安全。這幢第四次蓋成的教堂，至今仍在，成為全國建築典範；

在教堂前放了一塊石板，刻著︰「威克斯不僅是最優秀的建築師，他穩定的品

格與不服輸的個性，成為建築界的金字招牌」。威克斯的一生不在「運氣」裡找

巧合、尋捷徑，他要的是確實的、不改變的，真金不怕火煉。

多少建築的五行陰陽、吉凶風水之論，實掩蓋了真正的偷工減料；馬馬虎

虎的工程品質，則隱藏著許多人性的貪慾，與使人看不清問題真相的障眼法。

地震震出來的問題

一九○八年4月18日，舊金山大地震，震倒了一大堆施工品質不良、設計

不佳的建築物。很多建築師、工程師把責任歸諸於「天災──是工程無法預料的

、無法抵抗的」，但是舊金山都市建築審察委員歐斯里（B.T. Owsley）發現一個

驚人的事實，他在報告上寫道︰「大地震後，我發現建築師威克斯蓋的房子一間

也沒有倒。我仔細的一再察看，上上下下的檢查，我只看到一小片裝飾木片自柱

子上掉下來。除此之外，我竟然找不到一條裂縫，我幾乎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景

象︰在這麼大的地震破壞，幾萬間建築物全毀，而我眼前的這一幢建築物竟然沒

有留下一點地震的痕跡。無疑的，這是最完美的結構物。」這一份報告，使得威

克斯聲名遠播。

堅固耐用

舊金山大地震後，各地大樓、法庭、學校、旅舍、教堂、圖書館……的建築

合同，不斷的湧入威克斯建築事務所；威克斯不斷的訓練新的建築師，如︰Robert

Orr、Hugh White、Ralph Wyckoff等人。但是威克斯的兒子哈樂德•威克斯(

Harold Weeks)對建築業好像興趣缺缺，這使得父親有一點難過，為什麼自己的兒

子總是比較不好教。一九一四年，第一次大戰爆發，兒子奉召參戰，在法國夏多

布(Chateau)浴血保衛戰裡聯軍擄獲了許多德軍戰俘。有一天，哈樂德•威克斯

被叫到戰地指揮部。指揮官問他︰「你是哈樂德•威克斯是不是？」

「是的，將軍﹗」

「被稱為『堅固耐用』的威克斯，是你的什麼人？」

「是我父親。」

將軍這才瞧他一眼︰「我們需要有人蓋戰俘營，要堅固耐用的，知道嗎？」

哈樂德•威克斯嚅嚅道︰「是的，將軍，但是我，我……」

將軍大吼道︰「就是你，這是命令﹗」

戰爭以後，哈樂德•威克斯回來，把水彩筆、工程針筆放入皮箱，到有名的

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唸建築系，他後來也成優秀的建築師。

甜美家園

威克斯經常到貧民區走動，他也走訪不同社區族群，感受不同住宅環境的氣

氛。他後來寫道︰「貧民區的建築空間，給人一種壓迫感。給貧窮人建造住起來

有尊嚴的房子，是我的事奉。」他到哪裡去都騎輛腳踏車，一面騎車一面感受那

個社區。即使是乘火車、搭飛機旅行，他也隨身帶輛腳踏車。威克斯每年工作十

一個月，其他的時間到處旅遊，他對古蹟、古庭園設計、景觀、舞台，……都感

興趣，並且隨身帶一本筆記簿，參觀時不斷的記錄心得。

威克斯在一九○一年就提出給勞工階層設計大型的平價社區，並在社區內建

造遊樂區、俱樂部、公共游泳池、圖書館、學校、公園。他說︰「我有一個夢︰

讓每個人都有休閒的空間。」他每蓋一個大社區，就會在附近買下一個乾淨的水

源，給社區的每戶專管配水。他在筆記上寫著︰「乾淨的水是人類社區生活的必

需品，有了水，男孩與女孩才能健康的成長；水必須乾乾淨淨，沒有細菌。」

威克斯晚年一直患心臟病，妻子得巴金森氏症（Parkinson's disease──

一種神經痲痺），夫妻仍然互相提攜幫助。威克斯沒有自憐，他以建築學談人生︰

「人生的苦難與快樂，就像一幢房子周圍的景觀，景觀襯托著那幢房子。問題的

關鍵在選擇房子的窗戶位置，有的窗口看出去就是景觀整體的美與協調，有的窗

口看出去就是垃圾、臭水溝。喔﹗選對窗口看人生的人有福了。」威克斯一直在

教會教主日學，他常用「立體投影法」表達他的教材，用美術技巧設計福音邀請

卡，他無論到哪裡去，周圍的居民都出來與他寒喧、握手。他寫道︰「在人的一

生中，住對一間房子，是他一生很重要的事。對許多漂泊的心靈，家是他拋錨穩

妥之處；一個人在世上所擁有最好的角落就是他的家。這個美麗的世界，不是讓

我們成為來匆匆、去匆匆的過客，而是暫停一下欣賞人生美好、幸福的地方。詩

歌說︰『家是何等甜美』，這個世界最接近天國的地方，就是家。因此，一個人

要用一生的智慧與能力，去好好管理自己的家。而一個建築師就是努力去建築一

間間有品味、符合人性的房子。」

威克斯一九三六年4月30日死於心臟病；他末了教導新的建築師要︰「機

警、誠實，一再考核自己設計、建造、設備的精確。」

資料來源︰Betty Lewis, 1985.W.H.Weeks－Architeck Pioneer Publishing

Co.U.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