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淇淋皇帝
作者:慕瑞•普拉(Murray Andrew Pura),維真神學院的校友。住在阿拉巴馬州的Waterton-Glacier Park。這篇故事轉載自他的新書Mister Good Morning: Stories of flesh, blood, and holy spirit(Vancouver: Regent, 1999)。
翻譯:魏韻純
活在這個一定要親眼看見工作成果的世代
教會增長往往成了牧者追求的首要目標
當教會辦得像麥當勞7-11那樣成功時
到底教會向上提升了還是向下沉淪?
讓這一則虛構的「冰淇淋皇帝」
激發你更深一層的神學反省
在擴張帳幕的增長迷思裡
再思神國的旨意和方法。
或許你所建立的王國
不過是冰淇淋塑像
在大光閃耀之時
也化為一灘水……
在丹佛市的一個主日早晨,約珥牧師心情愉快地開著白色Lexus高級轎車,前往教會。教會的執事團已同意為他加薪、新會所剛完工、他的辦公室添了臺新電腦、上週有十個家庭新加入教會:「牧師,你的教會真是令人激賞!你們的工作太成功了。」是的,主,感謝你,往昔的悲慘早已拋在他的腦後。下高速公路的時候,他一度陷入不愉快的回憶:他曾經在兩處教堂牧會,薪水低,聚會人數又少,前途黯淡無光。第一個教會的辦公室,連個窗子也沒有,有次暴風雪來襲,他竟毫不知情。直到他從前門走出去,準備回家時才發現自己被大雪困住,那天只好睡在講臺和兩株大盆栽後面。
想到這裡,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回想那時,錢總是不夠付帳單、很少上館子、拿不到球賽的票、幾乎不買新書。夠了,這些都過去了。他停止回憶。現在,他的辦公室大得可以停輛小卡車、丹佛野馬隊季賽的票他都拿得到、餐桌上的食物多到隨便孩子吃,會眾人數大到可以塞滿一個小鎮。耶穌,感謝你。他轉進寬敞的停車場,車子停在標示著約珥牧師的專屬車位。他下車巡視他的教區。
教會整整佔了三個街道。有會堂、托兒所、健身房、游泳池、電影院。建築物上的金屬板和玻璃閃閃發光,溫暖的紅、黃色磚頭相互輝映。從他的辦公室可以看到落磯山脈。自從聚會人數達到八千之後,執事團還特別加蓋了一道季節性的滑雪通道。主啊,人生真美好。最棒的是,那天早上他甚至不必講道。
約珥在辦公室會見受邀講員。那人坐在西裝筆挺的長老中間,看似瘦小,卻顯得巨大。他的身材很修長,眼睛又大又黑,閃爍著光芒;這光芒源自他靈魂深處,如同落磯山無邊無際的午夜星光。和他握手,可以感覺到他的手勁很大,手極乾燥。他的膚色黝黑。
「我是鮑勃•卡麥隆,」他說。
「我是約珥•寇特牧師,」約珥回。「歡迎。您在那裡宣道?」「在撒哈拉沙漠。向貝都因人傳福音。」「很好。我想你一定目睹了神奇妙的作為。」「是的,約珥。我的確看到了。」「你離開的時候教會有多少人?」
「大約五十人。神祝福了我們。」 「你在那裡待了幾個月?還是只是去暑期短宣?」 鮑勃•卡麥隆笑了,牙齒在他老邁的臉上顯得又小又白。「我在那裡三十年了,約珥。」 那天早上,主領崇拜的是教會的七個輕搖滾樂團之一。最後一首詩歌是關於主顯現的榮耀,詩歌結束時還鳴放紫白色煙霧。約珥在煙霧中出現,宣佈了幾件事並為奉獻禱告。然後他請十歲以下的孩童離開,到青少年會堂去,接著介紹鮑勃•卡麥隆宣教士,稱他是「阿拉伯的羅伯特」(Robert of Arabia,編按:鮑勃為羅伯特之暱稱)。約珥露齒而笑,發亮的牙齒和他的西裝、轎車、以及眼白十分相稱。
鮑勃•卡麥隆步上講台。他身著黑色短袖襯衫、白色牛仔褲,腳上穿著涼鞋,說話的聲音很溫和。講到一半的時候,他邀請妻子上台分享,兩人合唱了一首阿拉伯歌。這首歌又高又尖,他的妻子忽然發出尖銳的顫音。鮑勃也跟著跳上跳下,口裡喊著:「嗨!嗨!嗨!嗨!」唱完歌之後,鮑勃又開始講道,這是他的結語部份。不過約珥很難專心聽,因他耽心這位宣教士又會開始上下亂跳,並用阿拉伯語尖叫。坐在前排的一位長老已經在皺眉頭了。直到鮑勃恢復正常音調說話,約珥才鬆了一口氣。這也正是鮑勃的話光照他的時候。
「整整二十五年,沒有一位貝都因人歸向耶穌。整整二十五年,沒有人來到我們的帳篷求問耶穌的道。他們在綠洲裡、駱駝邊上聽著我們的信息,然後繼續過他們的生活。二十五年來我們勸不動任何人,未曾給任何人施浸。二十五年來我們單單向神歌唱。但我們確是向著神唱的,不是向著稀薄的空氣,因為我們與祂面對面,祂的榮耀每天都如火柱般、在阿拉伯的天空照亮我們。我們與神一同吃喝,我們在神的恩典下安睡。每日我們從浸透祂的光芒的清晨醒來,並期待祂更多的愛。我們是亞伯拉罕、是摩西、是保羅。我們住在壯麗的沙漠中,那裡沒有噪音、沒有交通問題、沒有行動電話、沒有行程表。有這麼大的空間讓神來做工。但是一直到第二十八年,我們才為第一個貝都因人──阿里,施浸。何等榮耀!何等的新生命!哦,神啊,我感謝你。你是我們的活神、是榮耀的神、是眷顧並施拯救全能的神!」
約珥原本應該以禱告或奉獻的呼召,來結束這場聚會。他踉蹌地走到麥克風前,喃喃自語。一對夫婦流著淚、蹣跚走到臺前跪下,鮑勃•卡麥隆趨前為他們禱告。約珥穿過門廊,回到自己辦公室。輪到誰來接待這對宣教士夫婦?是他嗎?他的妻子帶著小孩回坦帕市的娘家了。不,是輪到麥可森家的亞特和茱蒂。感謝神。
幾分鐘以後,他強打起精神來,開始和會友寒暄並為他們祈福。他向卡麥隆道別。這位黝黑的宣教士拉著約珥的手,向他貶貶眼說:「如果哪天你需要駱駝、綠洲或沙漠,儘管打電話給我。」
那天約珥一個人待在家,用高腳杯喝著冰紅茶,攪動著冰塊叮叮作響。後院陽台上,丹佛市的景觀一覽無遺,但他什麼也看不見。他有心事。他試著回想自己什麼時候說話像鮑勃•卡麥隆一樣。什麼時候像鮑勃•卡麥隆一樣滿有信心。當然是在神學院的時候。記得第一次在新墨西哥市,一個不知名的枯燥小鎮牧會時,神國裡所有的星星似乎都在他魂間和諧地奏出音樂。他的禱告也曾像閃爍的熔岩形成新的山脈,把舊的山脈搖動、挪移。這一切都發生在充滿神榮耀、歡樂而明亮的早晨。
他想到自己設立丹佛教會的過程中,並沒有經過很多禱告。這意味著什麼?他想。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在心裡反復思想。教會不需要禱告就可以擴展,像麥當勞、陶氏化學廠、或是黑手黨一樣嗎? 整個下午,約珥對著他的五十吋環繞式立體音響電視,不停轉換頻道。最後他放棄了。他大聲說,「如果我像鮑勃•卡麥隆那樣禱告,會發生什麼事?」黑色茶几上,一本書躺在電視週刊旁,書名是《冰淇淋皇帝》。他的妻子克莉絲托正在選修「美國詩人」的課程。「唯一的皇帝就是冰淇淋皇帝」,這是華勒斯•史蒂芬斯(Wallace Stevens)的詩句。然後,他腦海浮現一幅滑稽的畫面:某位名廚用冰淇淋作出他和整個教會建築物的塑像。他又挺又白,臉上掛著凍僵的笑容。哦,其實不是純白。這座塑像是用加了餅乾的冰淇淋做成的,就是他女兒莎拉最喜歡的那種口味。建築物也都用這種冰淇淋來做。明亮而完美,完全沒有生命。接著,陽光普照,照亮整座塑像。但一切很快開始融化,包括他自己在內。他的眼睛滴落到脖子裡,整個身體都融化了,在地板上化成一灘滑溜溜的水塘。冰淇淋皇帝。
凌晨一點,裹著克莉絲托的深紅色薄毯,約珥捲曲在小書房的黑色皮沙發上。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到幾顆星星。「好吧,神,」他說,「我們再來談談吧。讓我們花點時間在一起。早晨、中午、晚上。向我顯示你的榮耀吧。」
一個月內,聚會人數開始減少。約珥愈禱告,教會變得愈小,主日上午出席人數就愈少。六個月內聚會人數降到四千。在約珥有生以來最認真禱告的這一年,每週聚會人數降到一千五百人。十八個月以後降到六百七十五人。他持續禱告,向神呼求說:「神啊!你向我做的是什麼事呢?這就是你所謂的榮耀嗎?」一週以後,他被革除牧師職分。有位長老伸手環繞他的肩膀,對他說,「很抱歉,約珥,我不再認為你是神此刻的器皿。但我聽說野馬隊可能在找一位隨隊牧師,你不妨去試試看。還有,聽說Wal-Mart連鎖商店也缺人。」
約珥感受到劇烈的痛苦和沮喪。但同時,在他較平靜的時候,卻感到一股奇妙的釋放。克莉斯托花了好幾個晚上,聽他傾訴並引他談話。
一天晚上,克莉斯托一邊喝著熱蘋果西打,一邊問:「約珥,你想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說我的證道內容改變了。」
「怎麼說?」
「從前我的信息既適切又能鼓舞人,但現在變得太屬靈了。有位長老說,信徒喫神喫得過量了。」
克莉斯托笑了。「喫神喫過量?聽起來是蠻好的改變,約珥。」
而約珥,儘管日夜為挫折感侵擾,望著仰臉而笑、有著閃亮金髮的妻子,他也笑了。
整個秋天他都去爬山,自從搬到丹佛以來,這是他一直想做卻抽不出時間做的事。白楊樹使他渾身明亮。有一回,在沈靜的藍天下,在日曬的痛苦和每次呼吸交替的涼爽與溫暖中,他舉起雙手,迎向閃耀繽紛的白楊落葉,在寂靜的落葉中,他覺得他聽到:「這是我的榮耀。」
另一次,他帶著全家去爬山,來到山間湖畔。他和三個孩子摔跤,在茂密的棕草地上翻滾。他搔孩子們的癢,笑聲傳遍了剛被雪染白的山峰,克莉斯托也跳進來捏他。這個彼此觸摸、歡笑的遊戲過程,對他而言非常陌生,但是卻也給他很好、很強烈的感覺。他想:我現在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兒子喬登的笑聲從雪裡、花崗石和閃閃發亮的冰河傳來。在兒子的笑聲中,他覺得他聽到:「這是我的榮耀。」
有一次他邊掃落葉,邊陪一位鄰居聊天,那人問起他失業及人生改變的事。他們坐著喝約珥放在前門的Evian牌子礦泉水。風吹動掃好的一堆堆黃葉,又將葉子吹得滿草地都是。約珥的坦誠,令鄰居大為吃驚:「約珥,當時你一定很難受,不過,你現在過得很幸福。」約珥聳聳肩。他的鄰居點點頭,凝視著約珥。突然間,鄰居在璀璨的落葉中跪下呻吟,「神啊!來就近我,來就近我,我很抱歉,來就近我,」接著呼喊起來。約珥吃驚地發現自己熱淚盈眶,並陪那人一同禱告。沒有公式,沒有節目單,沒有事前安排的計畫。他只不過訴說自己的遭遇,這是前所未有的事,這人甦醒過來、活過來了。這人以強壯的膀臂摟住約珥,在風和落葉中,拼命想抓住生命。約珥完全不在意其他鄰居從院子望過來的目光,他感受到這個人的重生,並覺得他聽到:「這是我的榮耀。」
開始下雪了,他受僱為滑雪教練。一天傍晚教完課,在雪地上滑了好一段距離。太陽正下山,山坡呈深藍色。他疲憊地倒在地上,以背著地躺下。一朵雲在上空飄過,遮住了最早出現的幾顆星星。當他仰望遼闊的天空,光線如針刺透他的皮膚,冰的結晶慢慢從數英哩外的冷空氣那兒飄過來,碰觸到他。他的臉變成一層白色的面紗。閉上雙眼,他感謝神,感謝耶穌。在感恩的禱告中,在這薄暮的結晶中,他覺得他聽到:「這是我的榮耀。」
經過一段時間以後,開始有一群人在約珥和克莉斯托家裡聚會。沒有任何計畫,有的只是禱告。生平第一次,有鄰居坐在他家客廳向耶穌禱告、讀經,享受永活真神的同在。六個月之久只有八個人聚會。一年後增加到十九人。兩年後五十七人。他愈禱告人數成長得愈慢。但有一天,人數已達到七十,他們不得不去租一間會堂,他們曾經那樣自由自在,但現在恐懼卻令他們新生活的步履顯得沈重。約珥向神呼求,「我不要一間大教堂。我不要我們的教會增長。」他愈禱告,教會人數增長愈慢。有一天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人數已超過兩百人。當他們投票決定蓋會所,約珥要求大家手拉手站著,克莉斯托站在他左邊,大兒子布萊恩站在他右邊,他們禱告求神永遠不要讓他們變成一個建築物,只要成為神的百姓。約珥突然想到他們站在那裡、手往外伸的姿態,就像耶穌被釘十字架的姿勢。在那個會堂裡,在那次禱告中,在那些緊緊相握的手中,在那個姿勢中,約珥覺得他聽到:「這是我的榮耀。」
十字架與釘痕真的臨到。約珥繼續禱告,新的痛苦並沒有摧毀他,他們所建造的建築物也沒有摧毀他。當人數終於達到四百零八人的時候,約珥禱告,第二年人數減少到一百九十。約珥微笑,上山散步,純淨的空氣深深烙在他的肺部,他的臉面流汗並發光。神在山中。但祂也在山下的城市中。神在他妻子身上,也在他兒女身上。他與神一同吃喝。他的人生不受聚會人數影響、不受仇敵限制、也不受痛苦多寡所影響,這些東西在他身上都沒有權勢。神在他的呼吸中,在他緩慢的心跳中。神是他夢中最明亮的花朵。克莉斯托突然去世的那一年,他陷入深沈的悲痛中,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榮耀在黑暗中閃耀著,他突然相信有一個活的、會呼吸的天國。當他的孩子搬出去的時候,他又一次被黑暗抓住,再度面臨信心的考驗。但有一天,一個也叫克莉斯托的孫女被放在他手中,他祝福了她。在她的眼中,在他的祝福中,都是神。而在這一切事物中,約珥再次找到他所信靠的家。
教會人數銳減至一百人以下,這使約珥想起美好的過去,於是他笑了。神的榮耀在他的笑聲裡。後來教會人數又增長到五百人以上,約珥聳聳肩並微笑說:「我的神啊!怎樣都好,」而神的榮耀在他聳肩的動作中,也在他的微笑中,神的榮耀顯現在約珥的自由裡。在那些有高山、有藍天,希望、夢想與十字架交錯的日子裡,教會從未變成建築物。約珥或睡或醒,都有神的愛覆庇著他;甚至在最艱苦的奮鬥與最長久的寂靜中也是如此。當他八十多歲的時候,在他往天國邁進的途中,他的人生已變得豐富而可愛,令人喜悅。盛開的玫瑰,已使得荊棘叢枯萎。當他的心臟停止跳動的時候,那是發生滿天星斗的夜空下,在他上山賞夜景的途中,正如約珥早已明瞭的,這件事只不過代表著面見榮耀的距離縮短了。教會──神的子民,仍分隔兩地,一部份在天國,一部份在地上。神的子民相隔在天地之間,活在喜樂與釘十架之間,直到時間的終了降臨丹佛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