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泛溢的時候 

/廖慧娟


八掌溪一陣怒吼,吞噬了四條人命。如果不是經過長達兩小時的等候救援,又如果不是有上百萬的人守住螢幕,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活生生地上演慘劇。嗚咽的溪水不會如此衝擊人心,不會引出那麼深的驚懼。
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了?
許多駭人聽聞的事件如果不是一再重覆,人心很難有被擊潰的疼痛;如果重覆上演得密集些,人心會趨向麻木,好逃避疼痛。反正,人總有辦法找到一個姿勢,一面掩飾不安,一面說服自己,活下去吧!
相較於水中那四人,岸邊的、螢幕旁的,還有不知不覺的、後知後覺的,廣大的世人們,不論是誰,其實都應該醒悟過來。問問自己,「我,置身何處?」「我,看見了甚麼?」
兩個小時,心腸被摧殘消磨。誰可以摹擬重現那四人的對話,「會的,會的,放心,會來救,那麼多人在看,撐住,不要怕!」「直昇機怎麼還不來,這麼多人怎麼不想想辦法,怎麼都沒有動靜?」「會啦!免驚,站穩一點,拉緊,免驚,再等一下直昇機就會來了。」「我不行了,我腳抽筋,我……」「撐住,抱緊,免驚,應該就快來了,」「我不信了,我們會死,天公伯,我不想死,」「這麼多人看熱鬧,還拍電視,警察和消防隊在做甚麼?眼睜睜看人送死?」「不會來了,這麼久了,沒希望了……」「會來,會……」
想得到的應該還有更令人鼻酸的話,也會有絕望的咒詛,以及憤恨哀號、疑惑不平。而無力去想的是,何謂人溺己溺?何謂同舟共濟?世界若比擬為一艘船,肯定是艘已經千瘡百孔岌岌可危的巨船,在亂流中頂著狂風暴雨全速前進,踉踉蹌蹌衝向滅亡。船上有叛變喋血,有爭權奪勢,有朱門外的凍死骨,有桃花源裡的葛天氏之民,有各種學說與言論,有精密儀器和工具,有救人的自救的,有待援的待斃的。但是少了最要緊的一樣──航圖。
人生若僅只是死亡一航,要講究如何活得暢快死得尊嚴。生命若單純屬乎偶然,犯不著執著於鏡花水月虛幻泡影。而事實上,破船何時解體能否搶修,似乎都已無關緊要。因為世人早已被滾滾洪流蠱惑裹脅,面臨隨時滅頂淪為波臣之險。水中四人正如睡中世人的縮影,奮力抵擋著那勢不可當的致命洪泛。
挪亞的日子裡,人照常吃喝嫁娶,不知不覺洪水來了,把他們全都沖去。馬太福音這麼記載著,不過除了基督徒以外,有誰不把它當神話?神話確實是神的話,不是遠處悅耳的歌聲。然而,就連基督徒也未必能盡信,何況叫醒睡中的世人起來俯首深思?
洪水真的會來嗎?如果不是瞬息之間就已經淹過腳踝漫上腰身,如果不是根本抓不住任何奧援,言者諄諄聽者藐藐,洪水真的來了?詩卅二6「為此,凡虔誠人都當趁你可尋找的時候禱告你;大水泛溢的時候,必不能到祂那裡。」
無論上焉下流,今世九流席捲人心,教人措手不及,身不由己地隨波浮沉,確是不爭的事實。知識暴漲如無孔不入的垃圾,傳媒無所不用其極地將資訊堆砌在眼前。快速、立即、冷冽、犀利,人被教育得聰明而不智慧,有知識而盲目。此其一資訊狂流。當代風起雲湧的群眾運動是經濟活動,人心洶洶群情激憤隨股市上下震盪,不只十二億人向錢看,緊緊抓住世人眼目的是奢華安逸的物質享受。此其二拜金濁流。睚眥必報以惡還惡,種種窮兇極惡的暴力行逕,用冷漠保護自己,習慣於殘酷嗜血的畫面,文化潮流是一條汙穢腥臊的暴力惡流。
真理不能辨明,在詭譎的狡辯檯面上,只要辯贏了就算對,沒有絕對標準,寬鬆的灰色地帶裡含沙帶垢不問是非,奇峰兀起的各色講論大行其道各懷鬼胎,此其四言論詭流。莫衷一是的世代,使人失去安身立命的憑藉。渴望恢復一顆單純仰望的心,卻徬徨於信仰的岐路。不知有甚麼是足以跨越現象界,引領人心走出迷航的信心指標。世界失落真實,普遍充斥的是似是而非的信仰亂流。
對今生的不確定來世的不可知,探幽訪微的靈異勘測於是水漲船高。過去被封鎖的靈界,逐漸結合了科技,進入知識層面,成為可以檢測、操控、驗證的學說。然而,人一旦越過所被拘限的範圍,肆無忌憚地探索,無形中原本的保護也無知地被揭開了。撒但的權勢顯明出來,陷人於恐懼混亂。以弗所書提醒人要戴上救恩的頭盔,因為錯亂的思維正好提供一張溫床,助長靈界暗流。
人心暗晦低迷不知何去何從,驀地有人揭櫫奮興,愈是聳動愈能吸引附從的無主盲流。慘淡的死角,荒僻的暗巷,繁華落盡,無數病弱的孤獨靈魂幽幽遊蕩,舔舐傷口、飲泣吞聲,隱隱蔚成苦海悲流。人間鬼域,魍魎魑魅,夢魘成真,真實世界一片人欲橫流。
兩千年前,希臘文化燦若明珠,與羅馬帝國的鐵騎相互輝映。當時,使徒保羅在提摩太後書預言了末世的景況:「那時,人要專顧自己,貪愛錢財,自誇、狂傲、謗讟,違背父母,忘恩負義,心不聖潔,無親情,不解怨,好說讒言,不能自約,性情兇暴,不愛良善,賣主賣友,任意妄為,自高自大,愛宴樂不愛神。」當時的背景也是今世的寫照。資訊狂流、拜金濁流、暴力惡流、言論詭流、信仰亂流、靈界暗流、無主盲流、苦海悲流、人欲橫流,這今世九流匯聚成浩浩湯湯的滾滾洪濤,誓將淘淘人心一舉吞沒。
洪水來了沒有?今年農曆三月迎媽祖轎輦的人潮沸沸揚揚直到七月,五月底自殺人數悄悄攀升進入十大排名。九二一周年將屆,地震頻仍。誰敢輕易相信腳掌所踏之地不會突如其來地傾覆?大地的安定性儲存了多少叫做信任的能量?擠入六十億人口的地球,何時是她不堪負荷的臨界點?耶穌說「你們也要聽見打仗和打仗的風聲,……民要攻打民,國要攻打國,多處必有饑荒、地震,這都是災難的起頭。」基督徒相信,天地要廢去,人子會再臨。這個世代是個呻吟的世代,殘喘茍延的人們輾轉溝塗無以聊賴,不知身置何處,不僅看不見自己,也看不見世界!於是,「挪亞的日子怎樣,人子降臨也要怎樣。……不知不覺洪水來了,把他們全都沖去。」
今世九流的流是洪流,不是客觀現象而已,是襲取人心攫奪生命的死亡之流。大水泛溢之時,凡有血氣的無一能倖免。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有機會上岸觀望。不管倚靠不定的錢財也好,仗恃主義學說也罷,等救與等死其實不過五十與百步之差。那水中的四人滅頂之際醒悟了甚麼,睡中的世人隨波逐流之時又掙扎著甚麼?救援終於可以等到嗎,直昇機就算來了,應該先救那一個?時間在上帝的指縫流逝,搶救得回的是懊悔,還是憤怒?
呻吟的世代裡所幸上帝仍為人留了幾筆溫暖的盼望,有人肯放棄觀望涉險救人。雖然險些喪生,徒勞無功。比照著那些手上有工具、摹擬著計劃,等待詳細策略召集動員的各個層級人士,這無疑是場荒謬得十分真實的人性展示會。世人看外貌,上帝看人心。見義勇為得到表揚自然是美事,義行不為人知或未得應有酬報又如何?上帝察看人的衷心與動機,若有人故意要得人的稱讚,當他在世人前得了榮耀時,就已經得了他應得的全部賞賜。反過來,若只問動機,不論戰果,所得的賞賜無論是人間的利息或天上的本金,上帝不會吝惜。祂看重的是人裡面那顆願意謙卑下來接受救恩,生發自救警覺也勇於救人的心,那是一顆順服真理捨己愛人,用愛回應祂恩慈的新心。這樣的人是真正能蒙憐恤得賞賜的天國子民。
這個世代需要真理,需要一顆認真的心。認真就是認識真理,真理就是真實。真實地認知、準確的認識,無論是對自己抑對環境,評估得對,也就是看見了。能看見時庶幾離智慧不遠矣。半個世紀前,大陸易幟臺海變色,隨國民政府遷臺,渡海而來的多是軍人。戰亂時人有四種等級:官兵、百姓、戰俘、難民,而所有的人都被無情地捲入時代的洪流裡。於今之際,必須看清自己也正不可倖免地置身大水洪澇之中,毅然加入行軍隊伍,負起救援責任。擺脫難民心態,發揮人溺己溺的精神,披戴屬靈軍裝做時代的救援者。 
八掌溪吞噬四條靈魂的畫面,只是上帝刻意放大了這一幀,好強迫人不得不看見。世人久耽夢鄉,對於上帝發出的警訊,無論遠近都早已習以為常地視而不見,以免看見了,就推諉不了看見的責任。然而上帝從未放棄在全地尋找,要設立守望者,也要看看誰是那存心眼瞎目盲的。因為,世人誠然死在罪孽之中,「我卻要向守望的人討他喪命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