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位份
/錢北斗


一九八九年,加拿大的經濟開始進入低潮,地產市道滑落,市面大幅裁員。那年,我剛舉家遷往多倫多,在當地事奉,親身經歷了當時社會所受到的衝擊。過往,在加拿大工作,所謂解雇不少都只是暫時性的,待公司機構的經濟好轉後,受解雇的雇員大部份都會很快被召回復工的。但那段日子,從種種的蹟象顯示,這並不是一次普通週期性的經濟調整——長工變為合約,部門合併,甚至整個工種消失,失去了的職位明顯地是不會回復的。隨後,Restructuring(重組),Downsizing(精簡)及Outsourcing(外判),更很快便成為人們口邊經常掛著的術語。至於在思想理論層面,所謂「代模轉換」(Paradigm Shift),也幾乎成了討論任何新方向或模式的出發點。

今天,我們都知道加拿大這十多年間的經驗並不是獨立的,而是遍及整個世界的經濟轉型的一部份——自從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以來,區域內的城市也同樣受到這種結構性的重大衝擊——在光纖、電波和通訊衛星的支援下,今日全球與時俱增的大小電腦,每天廿四小時不停地處理及交換資訊,推動著各地社會急速變革發展,舊的經濟運作方式不斷被淘汰,引進了所謂「知識型」的「新經濟」。這樣的轉變,在世界各地社會帶來了最少有以下幾方面的重要影響。

首先,是商貿經營環境急劇改變。今日商業社會所受到的壓力,主要是來自經濟全球化,同時顧客收取資訊方便,以至要求增加、產品售賣週期縮短等等。隨著轉變的壓力增加,轉變所帶來的後果也日益嚴重,若不及時作出適當的調節,一個以二、三十年甚至更長時間建立起來的企業,可以在短短不消兩年內便跨台。美國《財富》雜誌在七零年刊出的五百間首富企業公司(Fortune 500),三分之一在八三年已告消失。而《追求卓越》(In Search of Excellence) 一書於八二年所列出,以二十年業績為評估尺度的四十三間「卓越」公司,更在五年後便只剩下十四間能符合同樣的標準,其餘的不是陷入困難,便是完全結束。同樣,近年來世界性地廣泛出現的跨國公司合併潮,也正是這樣激列競爭的後果。

其次,是工作本質的改變。工業社會發展之初,競爭力主要是來自資本及器材。其後,隨著管理學發展,人才也成了重要的資源。但今天,在資訊科技的帶動下,公司企業成敗的因素,已逐漸取決於吸收及運用資訊知識的能力。這樣的情況,大大縮短了「學習」與「工作」之間的距離——對今日企業的「知識工人」來說,「處理知識」已成了生產過程的一部分。以往,學習是一種裝備,為了日後的工作。今天,工作要求學習,學習就是工作。

第三,是機構企業運作形式的轉變。傳統的組織結構圖,都是科層式(Hierarchical)的,從上而下,最高是負責規劃的決策層,其下是不同部門的分工,當中包括部門主管及單位領導等中層管理,擔當對員工的督導以及傳遞訊息,以下便是負責其他實務的基層員工。在這樣結構裡,各層員工都有其清晰的權責,界限分明,目的是使各層人員都能完成其份內的工作,使整個業務按著原先訂下的規劃來操作。今天,雖然基本的科層形式仍然保留,但由於商貿環境急劇轉變的需要,歷來由上而下的整齊規劃,已不是靈活應變的最佳運作模式,企業結構因而逐漸趨向減少中層管理,以方便資訊快速傳遞,並把權力下放,透過工隊(Work Teams),加強基層決策及溝通,以網絡 (Network) 方式來運作,讓員工能以第一時間對客戶作出適切的回應。   

這樣的轉變,在今日社會的不同領域中,已廣泛地帶來了深徹的影響。試看正在進行中的美國總統競選活動,今年兩大政黨施政方針的辯論焦點,正是如何有效地發展「新經濟」,同時緩和其對社會的衝擊。同樣,在台灣今年五月陳水扁總統的就職演詞中,也特別提到『日益激烈的全球化競爭』,指出因著這樣的大氣候,「『大有為』政府的時代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應該是與民間建立夥伴關係的『小而能』政府」;此外,演詞亦提出了今日世界各地政府的一個共同關注,指出「人才是國家競爭力的根本,教育是『藏富於民』的百年大計……讓台灣社會逐漸走向「學習型組織」和「知識型社會」,鼓舞人民終身學習、求新求變……」值得留意的,是在這短短的篇幅之中,除了題到「知識型社會」和「終身學習」外,甚至連「學習型組織」(Learning Organization)這個在業界中興起了不過十多年的實用性管理學概念也用上了。 

今天,學者的普遍共識,都同意今日世界正在從「工業社會」過渡至「資訊社會」,帶來人類文明徹底的改變,性質與十五世紀活版印刷術出現的影響相若,只是幅度更是不可比擬。

在這過渡期間,可以說是正應了英國大文豪狄更斯的名句﹕「這是最美好的時刻,也是最惡劣的日子!」困難之一,是貧富階層的兩極化。隨著知識型經濟的發展,社會的創富能力大大提高,而是否擁有運用知識的能力,也成了社會上「有」與「無」之間的分野,使今日世界各地區,都不同程度地受到社會貧富差距擴大的困擾。

就以香港為例,根據一份最新發表的調查報告,香港四十萬戶最低收入的家庭,在去年的平均月入為四千六百元,相比九七年金融風暴前的六千四百元,減少近三成。 

相反,收入最高四十萬家庭的收入則不單沒有受到經濟不景的影響,且有百分之二的增長,平均月入達六萬四千多元。這是由於富裕家庭遠較低薪家庭容易在知識型經濟中受惠,而隨著香港的經濟復甦,貧富懸殊的情況勢將日趨嚴重。 

另一方面,在未來,先進與落後國家之間的國民生產總值亦將同樣大大拉開,直接衝擊著每個落後地區的社會穩定,使貧窮國家踏上新經濟的道路,更為坎坷曲折。

基督徒在這樣的時局中可如何自處?我想首要的是適切地調校自己處事的心態。面對現今的轉變,我們大概可以有三種不同的態度,其一,是看自己為時代的「犧牲者」,緬懷過去;其二,是看自己為無能為力的「被動者」,應付現在;其三,是看自己為明天的「締造者」,過渡未來。在其中,前二者是世人最易陷入的心境,但作為基督徒,正如保羅的教導﹕我們既將身體當作「活祭」獻給神,就「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察驗何為神的善良,純全可喜悅的旨意。」(羅十二1~2)神掌管一切,所有的改變都蘊涵著祂純全可喜悅的美意,因此我們是完全有條件可以與祂一起締造未來的。

在此,我願意作個簡短的見證。三年前,我離開了在加拿大學生福音工場長達八年的工作崗位,遷往首都渥太華,原意是給自己一個空間,重整以往廿多年事奉日子所累積起來的思想及經驗,用兩三年的時間,專心讀書寫作,並等候神給我未來事奉的引領。但意外地,一個偶然的機會,看到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近年的一本著作:Post-capitalist Society,竟把我原先的研讀計劃引進到一個全新的局面──轉為集中涉獵西方近十年間出版的管理與領導理論著作,並高興地在其中找到一些自己樂意繼續探索的脈絡。

從這段日子研讀而來的發現,是使我既驚且喜的。驚的是如上所說,知道原來人類文明正處於一個邁向徹底改變的過渡期,適應要求極大──根據杜拉克的講法,這是西方文化數百年才出現一次的大變,上一次是工業革命以及所帶來的「現代社會」──而在這過渡期完成後,誕生於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孩子,將無法想像他們祖父母輩成長的是怎樣的世界!

至於喜的,則是注意到當今管理學著作所採用的語言和思想方法,跟我從聖經所認識的人生觀及世界觀,竟有那麼多雷同之處。突然驚覺在今天的轉變和混亂中,信仰不單是個人內心的倚靠,更成了世界亂中尋序的啟迪。

就以「學習型組織」這個專研「融智」(Organizational Learning)的概念為例,套用今天的電腦術語來說,整個理念與基督教的聖經教導可說是完全彼此「相容」(Compatible)的, 雖然兩者的內容不盡相同,但思想方法郤十分接近──試看「學習型組織」的五大竅門(Disciplines)﹕首先, Personal Mastery(個人操練)是培養專注和耐性,這與聖經所講的「門徒學習」( Discipleship)都同是一種操練。其次,Mental Models(思想代模)是指看事物的方法,而基督教則講以神為中心的世界觀。至於Shared Vision(共同異象)這觀念就更直接,我們要有共同的異象才可以合作。而 Team Learning(團隊學習)則是謀求與人合作、促進溝通、互相支持、從別人的角度去考慮問題,這本身也是基督教所著重的。最後,Systems Thinking(系統思維)是指全盤性的考慮,從整體的角度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法,而基督教事工的推動,也同樣是要求從一個整全的角度看事物,俾使各方面事工有更有佳的配搭。這樣看來,以上所題的各項原則不單與基督教的觀念並不違背,兩者間更可以產生一個暢順的「互接」(Interface)關係。

針對時代轉變,今日不少在管理學及領袖理論起帶動作用的學者,如杜拉克,彼得•聖吉(Peter Senge), Peter Block, Charles Handy, Tom Peters, Warren Bennis, James O'toole 等等,在他們的著作背後,都可以看到濃厚的基督教思想影響,其他如 Robert Greenleaf 及Max DePree 所提出的「領袖為僕」(Servant Leadership)的觀念,更明顯地是直接取材於耶穌基督的教訓。至於高爾曼(Daniel Goleman)所提倡的「情緒智商」(EQ),也與聖經的教導十分吻合。

透過這樣的現象,我開始體會到,原來基督教信仰本身,是蘊藏著無比的動力,對今日轉變中的社會更是極其適切。很奇妙地,今日的工商企業,由於股票市場集資容易,成功的創業,或企業市值評估,已不再是以企業的資產值為指標;更重要的,是企業員工創業的才幹及應變的能力。以至今日的工商界,特別講求提倡互信、互動、承擔責任,並要求員工不斷學習、不斷革新、發展專長、與人合作、建立隊工、發揮「和衷力」(Synergy),如此種種過去在社會上往往被視為「中看不中用」的抽象質素,在今日的「新經濟」裡,竟成了企業最重要的資產財富。而這些,不論是藏於聖經,或是活現於真正有活力的信仰群體中,都可謂比比皆是。

由此,我對初期教會發展的動力也感到有更深的了解——原來對初期教會的信徒來說,殉道的另一面,便是學效基督的捨己,在個人生活及彼此的關係中,把天父的教導發揮得淋漓盡致,並且正是透過這樣的實踐,神早把最具活力的——按今日的標準來說也最先進的——「企業」發展動力,放在初期教會的信徒群體之中。難怪由一群無知小民開始,在羅馬政權及猶太教的反動勢力壓逼之下,初期教會的發展,竟可在短短數十年間遍及歐洲及小亞細亞。

一如聖經所記以斯帖王后昔日的光景,教會既有「基督新婦」這王后的位份,當此人類文明急劇轉變的時刻,把從天父領受得來的恩福回饋社會,榮神益人,實在是責無旁貸(斯四14)——教會可以怎樣活出這樣的見證?途徑之一,是信徒群體主動地打開基督教信仰與今日社會文化的「互接面」(Interface),積極地在社會、家庭及工作場所中發揮信仰的影響力。以下是簡單的幾點建議﹕

首先,事事察驗神的美意,心意更新變化,不為明天憂慮,積極地面對改變,把自已培養成為帶領轉變的「明天締造者」(Change Agent)。

第二,愛惜光陰——定出未來短期及長期目標,並學習休息,在充滿衝擊的世代中活出平衡而有動力的生命。

第三,學習儲蓄,做個理財的好管家,避免陷入財政困境,讓手中有力量支持有意義的工作,並幫助有需要的人。

第四,學習在身處的環境及工作場所建立異象(Vision),並傳遞價值信念(Values),與別人一起具原則、有方向地生活。

第五,在社會及工作場所中建立互信,敞開自已,接納別人,培養群體的「和衷力」(Synergy)。

第六,參與小組查經—— 發展互相支持、一同探索的「學習網絡」(Learning Network)。

第七,結出「聖靈所結的果子」——操練性格,培養EQ,學習聆聽,體會別人的感受,增強自已關心別人及與人同工的能力。

第八,發揮恩賜——培養今日社會所需的基本才幹(Core Skills)並發展個人專長。

第九,實踐「領袖為僕」(Servant Leadership)——以服務的態度,待別人(包括同事、上司)如自已的「顧客」,主動承擔責任,事事為他人設想。

第十,發展直接以教會為基地的「市場事工」(Marketplace Ministry),支持信徒在工作場所中實踐聖經教導,一方面發揮信仰的影響力,另一方面引領別人歸主。

後記﹕

這篇文章完成後,晚間新聞剛剛報導了幾項直接反映上文所提現象的消息。其一,是業務從香港伸展至其他地域的渣打銀行公佈了本年上半年的業績,稅前溢利比去年同期升近一倍,郤同時宣佈由於引入新科技以加強競爭力,銀行計劃未來將裁減各地員工達六千人。另外,在美國共和黨黨大會進行期間,會場外發生激烈的示威暴動,一名受訪者稱共和黨的政策只是為富人而設計,並沒有照顧貧窮人的需要。

我想,這兩則新聞正是今日社會轉變的最佳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