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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門與永生路——也談「信」的內涵
吳鯤生
    從台北市建國南北路高架橋往南行駛，快到終點時，會看到右側高樓
九個大字︰「耶穌愛你，信祂有平安。」不管是個人佈道、集會佈道、詩
歌歌詞、單張用字，只要一進入「決志時刻」，「信」這個字幾乎是從不
缺席的。在基督教信仰中，「信」這個字是入門必經的途徑。若按羅馬書
第一章指出的︰「因為上帝的義，正在這福音上顯明出來，這義是本於信，
以致於信」，那麼「信」不只是入門的行動，還是信仰路上每一時每一刻
的生活。

　　在新約聖經 ，「信」與「不信」二者，明顯導至截然不同的結局。
　　最出名的當數約翰福音第三章，該章末節說︰「信子的人有永生，不
信子的人得不著永生，上帝的震怒常在他身上。」這是前面一大段論述的
總結，之前尚有個「小結」，意思也很接近︰「信祂的人，不被定罪。不
信的人，罪已經定了，因為他不信上帝獨生子的名。」
　　一個局外人看聖經如此區分「信」與「不信」，很容易會有反應︰惡
棍壞蛋作惡多端，只要表示相信，也能享受永生嗎？這樣用「信‧不信」
來作標準，會不會不公平？

　　局外人認為什麼標準才夠公平？我試代為作答︰
　　‧憑良心作事沒？
　　‧對人類、對社會貢獻如何？
　　‧行善多，還是作惡多？
　　以上三個標準，可以說都在「行為」的範疇 ，換句話說，質疑
「因信得永生」不公平的人，常常暗示「因行為得永生」比較公平。

行善的高標與低標
　　「一個人若一生多作善事，可因此得永生」，這標準是否公平？我們
作以下的分析。
　　「多作善事」的程度如何，可用高、低兩個標準為例來討論︰
── 一個人一生中若為社會造一座橋，可得永生。
　　這個標準很高，還是不夠高？在富裕國家，應該有某個百分比的人作
得到（得另外訂橋樑長度，或造價底線的細部標準）。在貧窮國家，大概
達得到這標準的人百分比非常低。
結論︰標準太高，不見得公平。
── 一個人一生中若捐贈他人麵包一個，可得永生。
這個標準如何？比前者稍好？！大約每日三餐有著落者都能達到。
　　輕易達成的標準，衡量不出捐贈者的心意，對捐贈者的生命也不易帶
來變革。
　　結論︰標準太低，與「沒有標準」相差無幾，「一個麵包」對捐贈者不
痛不癢，幾乎引發不出任何生命意義的思索（饑荒地區狀況特殊）。
　　訂定標準真是一門高深的技能與藝術，尤其事關全人類，事關比今生
長的永生。透過上述的分析，合理且公平的標準至少該有兩種特性︰
　　一、該標準是所有人都達得到的，不論人在富裕地區，或在貧窮地區；
也不論此人環境寬裕，或經濟拮据。
　　二、該標準不能訂得讓任何一個人覺得超過他的能力，卻也不能訂得
讓任何一個人輕而易舉就能達成，一點都不會心痛。這標準要訂得讓每一
個人都不得不三思、不得不長考。

窮與富各有至寶
　　世間真有人人都有能力拿得出來、而且人人皆不輕易施與的貴重物品？
　　有窮光蛋三餐不繼、走頭無路之際，聽聞基督愛世人，捨命十字架，
他深受感動，向天父禱告︰
　　「我一文不名，如何報答基督捨命厚恩？」
　　天父回答︰「不必客套，也不必硬充門面買禮物，什麼都不用，就你
這個人儘夠了，不必比這多，也不能比這少。」
　　有世家子弟衣食無缺，某日聽聞福音，也深受感動，向主禱告︰
　　「良善的夫子，我當作什麼事，才可以承受永生？」
　　上主回答︰「你當作的事，不必多也不能少；把你和你的所有放下來。
你這個人不再屬於你，你所有的產業也不再屬於你。」
　　以「行善事」為得永生的大前提，訂不出對每一個人公平的標準，對
生活條件差、無力行善的人，尤其不公平。
　　「信而得永生」呢？有人質疑，這樣對身外之物較多的人不公平。因
為每個人要捨下、要委身的都是「自己這個人」；可是每個人的智慧財產
不同、有形財產不等，如此，高智商、高收入、房產多的人「捨己、背十
字架」來跟隨主，不是比低所得的人捨得多嗎？

身內的加身外的
　　正是如此，我們才認為基督教提出的「信而稱義」、「信而得永生」，
真正建立在公平的基礎上。
　　因為，世間人人皆有，人人皆奉獻得出，人人皆視若珍寶的，正好就
是「我這個人，以及我之所有」(Who I am, and what I have)。
　　我們不得不承認，基督教提出的呼召，福音對世人的要求，擺脫了可
量度的物質層次，進入全人全生命的層次︰「我們沒有一個人為自己活，
也沒有一個人為自己死。我們若活著，是為主而活；若死了，是為主而死。」
（羅馬書第十四章）
　　用這個角度來解釋因信得永生、因信稱義的「信」，會不會模糊了救
恩的「完美與完全」，好像需要加上人這一方面的「捨己」，救恩才告完
成？
　　究竟，「信」和「捨己、背十字架」之間的關係是什麼呢？
　　英國聖公會現任大主教卡里(George Carey)說︰「新約極少只是說『
相信……』，若按希臘文直譯，相信一詞就是『信入』神或基督那裏去。」
他說，「信」和「近代用語之『委身』或『投身』庶幾近矣。」（註一）

恩典的對立面是行為？
　　可是，仍然有人不安地提出羅馬書第三章下半段和第四章來討論。那
兒一再強調，稱義是因「信」，不是因「行為」︰
　　‧凡有血氣的沒有一個，因行律法，能在上帝面前稱義。
　　‧如今卻蒙上帝的恩典，因基督耶穌的救贖，就白白的稱義。
　　‧惟有不作工的，只信稱罪人為義的上帝，他的信就算為義。
　　‧因為上帝應許亞伯拉罕和他後裔，必得承受世界，不是因律法，乃
是因信而得的義。
　　好多人從這些經文下了結論︰救恩與行為毫不相干。
　　救恩當然是白白的恩典，誰能拿金條鑽石來換取？人間的愛情都不能
用物質來交換，何況耶穌基督的救恩。
　　可是，羅馬書第三、四章，是在談生活行為嗎？我建議，羅馬書這幾
章的經文要從「福音相對於猶太宗教」的角度來了解，而不是從「福音相
對於個人的日常生活」來研析。「猶太宗教」應用到今日的情境是指什麼？
相當程度是指宗教性的敬虔，我想不只慈濟功德會的會員要省察，我們作
基督徒的也要留心，是不是無意中想要以宗教式的敬虔來換取上帝的義。

生命，與生命的美
　　而行為，出乎我們想像的，卻是聖經極其看重的︰
　　‧你們若有彼此相愛的心，眾人因此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
　　（約翰福音十三章）
　　‧因為我們眾人必要在基督台前顯露出來，叫各人按著本身所行的，
或善或惡受報。（哥林多後書五章）
　　‧惟獨使人生發仁愛的信心，才有功效。（加拉太書五章）
　　‧我們行善，不可喪志。若不灰心，到了時候，就要收成。所以有了
機會，就當向眾人行善，向信徒一家的人更當這樣。（加拉太書六章）
　　‧我們原是他的工作，在基督耶穌 造成的，為要叫我們行善，就是
上帝所豫備叫我們行的。（以弗所書二章）
　　‧我為主被囚的勸你們，既然蒙召，行事為人就當與蒙召的恩相稱。
　　（以弗所書四章）
　　‧弟兄們，你們行善不可喪志。（帖撒羅尼迦後書三章）
　　‧又要囑咐他們行善，在好事上富足，甘心施捨，樂意供給人，為自
己積成美好的根基，預備將來，叫他們持定那真正的生命。（提摩太前書
六章）
　　事實上，整個新約聖經就是在談「新造的人、新的生活」，基督徒的新
生命和生活是一體的兩面，分不開的。

陶恕的「救贖觀」
　　好多好多年之前，我翻讀美國宣道會陶恕牧師的一本小書《引往能力之
路》，心中頗感困惑。陶恕在書中說︰「救恩由神而來，人在其成就上是無
分的。……（但）接受救恩的行動，是只有人才能作的事。」陶恕指出，今
天的正統信仰不敢面對這真理，「因為我們怕講得太露骨，以致減少神恩典
的榮耀，轉離基督所已經充分完成的工作。」
　　陶恕不留情的責備︰「我們有時在講道中，因為要顯明神的恩典，就給
人一種印象︰連悔改都是神的工作。這是很嚴重的一個錯誤，對於許多基督
徒有可怕的影響。」
　　為什麼當年我讀這些話，心中存疑？因為我受到的教導，全是把救恩與
行為對立起來，好像一提到行為，就是守猶太律法，從恩典中墮落了。
　　被稱為二十世紀先知的陶恕牧師，在書中疾呼︰
　　「今日的教會只能講一種輕鬆的順服道理；有時甚至完全忽略這真理；
有時提到它的時候，是用一種幾乎是道歉的口吻，沒有懇切的態度。這是將
順服與『守律法』或『立功』混淆為一所產生的結果。我們因為要避免藉行
為得救的錯誤觀念，竟奔至另一極端，落入不順服而可得救的錯誤觀念之中。
我們熱切的想棄絕律法主義，因而連順服也棄掉了。
　　「聖經從來沒有講過不順服而可得救的道理。保羅說，他被神差遣『在
萬國中叫人為祂的名信服（原文係順服）真道。』（羅一5）他提醒羅馬的
信徒說，他們從罪中得釋放，是因為他們『從心順服了所傳給你們道理的模
範。』（羅六17）在新約中，信心與順服不是互相衝突的。在信心與守律法
之間有衝突；在恩典與立功之間有衝突；但是在順服與信心之間無衝突。聖
經不承認任何不產生順服的信心；同時也不承認任何非從信心而來的順服。
這是同一個真理的兩方面，正如一枚銀幣的正反兩面一樣。」（註二）
　　講「捨己」，講「悔改」，講「順服」，會不會毀損了「恩典」？

恩典的蹤跡
　　已退休的倫理學學者史密德，有個好友卡爾患了癌症，史密德得到消息，
搭飛機去美國中部，在醫院陪了他一個禮拜。史密德說︰
　　「我辭行的前一天，卡爾的氣息已相當微弱，但他特別打起精神，要我
注意我的一些缺點，是他已注意好一陣子，並深以為憂的。他一一指出這些
缺點，希望我在他死後能把這些缺點改掉。他緊緊地抱著我說，過去我們應
該有更多的談心，也該表達出更多的感受。我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
，我就離開；幾天後他便去世了。每當我想起卡爾的臉，就會看到恩典的蹤
跡。
　　「你若不知道那裏可以找到神的恩典，替自己找個吹毛求疵的朋友。
他對你求好心切、勇於面對你的缺點和失敗，卻又在恩典中完全接納你。」

恩典的無價與重價
　　史密德講另外一個故事︰
  　「三Ｋ黨成立於田納西扛煽隆埭粥禰哄C當地有一位名為雷格斯的年輕
牧師，有一天他為一位婦人打開辦公室的門。這女人因為與此鎮某位重要
人物有不正常的關係，而遭鎮上的人唾棄。她不須向牧師自我介紹，全鎮
的人都認識她。
　　「我們就稱她愛姆蕾達。她在眾人面前，表現出遭受羞辱的憤怒，並且
是高姿態的。她被衛理公會驅逐，丈夫與她離婚。但是，後來她對這種犯姦
淫所遭受的恥辱，逐漸變得無動於衷。
　　「然而，在這位年輕牧師的辦公室 的愛姆蕾達，卻是一個心靈背負著沈
重羞愧感的人。『雷格斯牧師，我不值得神愛我，但我極需要祂，我願意做
任何事以得回祂的愛。請你幫助我﹗幫助我﹗我感到非常的空虛。』他告訴
她沒有什麼事可以使她得回神的愛，因為她從未失去祂的愛。
　　「愛姆蕾達強烈地反抗恩典，她覺得她的罪太髒，她的人格被玷污得太
厲害，不配接受恩典。雷格斯反駁說︰『不﹗不﹗恩典不是這樣，神藉著祂
的恩典接納妳原本的樣式。妳需要的是一顆憂傷痛悔的心，而妳已經有了。』
　　「愛姆蕾達逐漸讓自己接受神的接納，靠著神所賜給她的恩典，她也逐
漸接納自己。那個教會的會友，不以她為恥的完全接納她……。她在被接納
的感覺中，感受到神奇妙的話語─我接納妳。她若不是在這麼一個以恩典為
本的人所組成的大家庭中，遇見這位牧師，我相信這位羞愧的女人，也不會
在田納西的普拉斯基市發現神的恩典。
……
　　「以恩典為基礎的教會，不會施捨廉價的恩典。他們呼召罪人悔改，也
呼召聖徒起來服事。但他們會將恩典置於前方，從布幕升起直到謝幕，一直
把恩典放在舞台中央。」（註三）

結語
　　恩典是全然屬天的，恩典的蹤跡卻出現在人間─順服祂的子民中間。
恩典是無價的，恩典同時要求承受恩典者，全人的委身與回應。
　　我們因為「愛」而行善，而拒絕作惡，那是「人」的本分，是人之所以
為人所該作的，不足誇口，更不是與上帝交換救恩。
　　我們應該行善，但我們的善行，一點也不是「功德」；相反的，我們能
行善，是因為「恩典」在我們生命中。
　　稱義，得永生，是如宗教先賢所說的，唯獨「因信」嗎？當然是。而
「信」，意味著那位相信者整個人不折不扣的委身。
　　約翰一書第三章說，「主為我們捨命，我們從此就知道何為愛。我們也
當為弟兄捨命。」這是說每一個人都得流血式的殉道嗎？不是。對絕大多數
正常過一生的基督徒而言，「捨命」二字應用在每一天的生命中，就是「捨
己」──別人的需要先於自己。
　　你信耶穌嗎？信耶穌的「信」，如果低於全人委身的層次，信仰還帶得
來多少榮耀和美麗？
註釋
註一，楊牧谷編譯，《當代信仰手冊》，頁334，校園書房出版社1990
註二，陶恕，《引往能力之路》，頁9～17，宣道書局1955，現編入《飲於能
力之源》，宣道書局1974
註三，史密德，《接納__走出羞愧的陰影》，頁168～174，校園書房出版社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