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籍,專欄作家,著有《神的傑作》、《無語問上帝》等書。
徐成德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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摯友麥偉
每次我覺得無聊的時候,就會打電話給我的朋友麥偉。我沒見過像他一樣精力
充沛、無拘無束的人。他走遍世界各地,對我饗以多采多姿的經歷:在加勒比
海的魚群中潛水;在摩洛哥的清真寺塔頂,踩著陳年鴿糞,為了要拍攝日出鏡
頭;貴為電視製作人上賓,搭乘豪華郵輪橫跨大西洋;在蓋亞那採訪瓊斯邪教
的生還者。
麥偉也是個過度慷慨的人,也就自然成了小販的叫賣目標。如果我們坐在戶外
餐廳,賣花的經過,他一定會買束花,只為讓我太太眼睛亮起來。如果有人替
我們拍照,並獅子大開口,麥偉也馬上首肯。不顧我們反對,他會說:「這是
回憶。回憶無價囉。」他談笑風生,令侍應生、經理及櫃台人員都為之忍俊不
禁。我們住在芝加哥市區時,麥偉去密西根州作基督教影片拍攝顧問,常常路
過來看我們。我們出去吃飯、逛畫廊、踏馬路、趕場電影,或在湖邊漫步直到
深夜。然後麥偉清晨四點鐘起床,穿好衣服,拼命打字打個把鐘頭,弄好一份
三十頁的報告,當天下午要交給密西根的客戶。等我們把他送上計程車去機場,
我跟我太太是又累又高興。沒有一個朋友像麥偉一樣,令我們的生活如此充滿
生趣。
你早猜到了吧?
我住的那一區有很多同性戀者。記得有次在路上對麥偉開玩笑:「同性戀與納粹
有什麼不同?」我把挺直的納粹敬禮的手變成軟趴趴的姿勢:「六十度的不同。」
我太太又加了句說:「在這裡你馬上就能看出誰是同性戀,他們有種氣質,我一
定知道。」
我們與麥偉已交往五年。有天麥偉打電話,問我可不可以與他在芝加哥機場附近
的飯店見面。我準時抵達,自己在餐廳坐了一個半小時,看報、看菜單、看糖包
背後說明、或任何其他能讀的東西,可就是不見麥偉人影。等我不太高興要起身
離開,他衝了進來,拼命道歉,聲音發抖。他去錯了地方,而芝加哥又大塞車,
現在離飛機起飛只剩一小時。他問我是否可再坐一會兒,幫他平息心情。「當然。」
我說。麥偉折騰一上午,已亂了方寸,幾乎要哭出來。他閉上眼,深呼吸幾次,
開始的那句話,我永遠也不會忘記:「腓力,你大概早就猜到我是同性戀吧?」
我從來沒有那念頭。麥偉有個愛他、忠於他的妻子,還有兩個孩子。他曾在富勒
神學院教書,在「福音恩約教會」牧會,而且在基督教界拍電影、寫過暢銷作品。
麥偉是同性戀?那麼教宗是回教徒了?!
我當時雖然住在同性戀者出入的地區,卻不認識半個同性戀者。對他們的圈子,
我毫無所知。我講過同性戀笑話,並且對住在郊區的朋友講過同性戀遊行(在我
住的那條街)的種種,然而我不認識同性戀者,更別提朋友了。與他們交朋友的
念頭會令我厭惡。
現在,我卻聽自己摯友講他隱藏、我從不知道的一面。我坐在椅子上,自己也深
吸了幾口氣,要麥偉講出他的經歷。
我提他的故事,並沒有揭穿他的祕密,因他已經著書公開自己的身分,題為《門
前陌客:在美國身為同志與基督徒的故事》(Stranger at the Gate: To be Gay
and Christian in America)。
我先說清楚,有關同性戀的神學與道德議題雖然很重要,在此我並無意深入探討。
我寫麥偉的故事,只為一個理由:我們的友誼大大改變了我當如何以恩典的態度
看待「另類人」,即便與他們有著無法調解的分歧異見。
我不想成為同性戀!
我以前想當然認為,同性戀是人選擇的浮濫生活,但從麥偉得知,事實並不盡然。
正如麥偉在書中披露的,他從青少年時期就有戀慕同性的渴念,而且想辦法抑制
這種渴念,長大後也拼命找「治方」。他禁食、禱告、被抹油醫病,參加基督徒
或天主教徒帶領的趕鬼聚會,並且接受「厭惡療法」,就是每當他看男人的照片
有反應,會受到電擊。有段時間,藥物治療則令他昏沉、失去了章法。最重要的
是,麥偉竭盡所能的不想成為同性戀者。
我記得有個深夜,給電話吵醒。麥偉懶得說他是誰,逕自以平板的聲音說:「我
現在站在五樓的陽台對著太平洋。給你十分鐘告訴我,為什麼我不該跳下去。」
這可不是為了引人關注的鬧劇。不久前,麥偉才企圖自殺,差點釀成慘劇。我用
盡了在當時迷糊狀態下,想得出的個人、生命、神學上的理由求他別那麼作。還
好,麥偉沒有跳樓。
我也記得,幾年後有一次,麥偉流淚拿著他同性戀人送給他的東西找我。他交給
我一件藍羊毛衫,請我扔到壁爐裡。他說,他犯了罪,但已悔改離開同性戀圈子
,回到妻小身邊。我們一同歡喜禱告。
麥偉的生活在潔身與浮濫兩極間擺盪。有時他像個荷爾蒙高漲的青少年,有時
又像個聖徒。他有次說:「我已經會分辨什麼是正面的悲哀,什麼是罪惡的悲
哀。兩種都是真的,兩種都令人痛苦,但是後者更糟糕。獨身的人感受的是正
面悲哀;他們知道少了什麼,可是卻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麼。而罪惡的悲哀
是一直不停地知道。」對麥偉來說,罪惡的悲哀意謂:他惶惶然知道,如果選
擇公開身分,會失去婚姻、事奉、工作,甚至他的信仰。
即使有這些罪惡感,麥偉最後認為他只有兩條路可走:發瘋或是整全。他認為,
企圖抑制同性戀的渴念與異性結婚,或是作獨身的同性戀者,只會令他精神異
常(當時他一個禮拜看五次的心理醫生,每次一百美元。)他認為整全的生活
是:尋找同性伴侶、認同自己的同性戀身分。
耶穌愛我?
麥偉的心路歷程叫我困惑又驚擾。我與妻子常常徹夜與麥偉討論他的未來;我
們一起看了聖經中所有的相關經文,以及它們的意思。麥偉則一直質問:基督
徒為什麼在同一段經文中,在同性結合上大作文章,卻忽略了其他行為?
一九八七年,經麥偉邀請,我首次參加華盛頓舉行的同志遊行。我去,不是以
遊行的身分,也不是以記者的身分,而是以麥偉的朋友身分。他希望在梳理一
些緊要決定之際,我能在他身邊。
三十萬人參加了同性戀權益聚會,其中少數擺明了要震驚大眾,穿著的模樣根
本上不了晚間新聞畫面。十月天氣微涼,雲彩在首府的廊柱間投下雨點。
我站在一邊,面對白宮正前方,看到一幕憤怒的對峙場面。成群的警察形成守
衛線,圍住一小群反遊行的示威團體,他們舉著橘紅色海報,鮮明的繪有地獄
的火,當然引來大部分攝影記者。這群基督徒與同性戀人群的比例是一萬五比
一,向遊行的同性戀隊伍喊著火爆的口號。
「玻璃滾回家!」他們的領導人用擴音器嘶吼,其他人跟著呼應:「玻璃滾回
家!玻璃滾回家....」喊累這一句,就改喊:「同性戀!不要臉!」呼應的當
兒,領導人咒詛那些雞姦的與其他變態,說神為他們在地獄存留了最烈的火。
這些抗議的人群最後一句用詞是「愛滋、愛滋、死到臨頭」,也是他們喊得最
起勁的一句口號;眼前卻看到幾百名罹患愛滋的人行經的淒涼場面──很多人
坐在輪椅上,身體瘦削得像集中營的生還者。聽他們呼喊,我實在很難想像,
怎麼會有人希望這種下場臨到人身上?
那些遊行的同性戀者對這群基督徒的反應則不一。囂張的那群人會飛吻或反罵
:「極端!極端!你們才不要臉!」一群女同性戀者集體向抗議的人喊說:「我
們要你們的老婆!」引來一些記者發笑。
遊行群眾裡,至少有三千人表明自己隸屬宗教團體:天主教的「尊嚴」團體、
公理會的「整全」團體、甚至還有少數摩門教徒與安息日會信徒。不下一千人
在「大都會社區教會」(Metropolitan Community Church)的旗幟下遊行。這
個宗派除了對同性戀的立場有所不同外,其他神學立場與福音派相同。他們對
那些被圍攻的基督徒抗議團體所作的反應,令人難忘:他們齊步面向這群人唱
著「耶穌愛我萬不錯,因有聖書告訴我」。
耶穌會怎麼做?
這幅對峙景象的諷刺意味一直留在我心底:一邊是維護純正信仰的基督徒(連
「普世教協」也不接納「大都會社區教會」為會員);另一邊是公然贊成同性戀
行徑的「罪人」。然而信仰正統的那群卻口吐仇恨,另一群反倒歌唱耶穌的愛。
在華盛頓那一星期,麥偉介紹我認識不少宗教團體的領袖。我從未在一個週末
參加過這麼多的教會聚會。我很驚訝,多數聚會都使用主流福音派的詩歌與崇
拜次序,我也沒有從講壇聽到什麼神學疑點。有個領袖向我解釋道:「多數同
性戀基督徒的神學立場其實很保守。只不過教會非常厭惡、排斥我們,要不是
福音是真的,實在不必去什麼教會了。」我聽了很多個人經歷,也都與他的說
法吻合。
我採訪的每一個同性戀者,都可以講得出被排斥、厭恨、迫害的令人髮指的經
歷。很多人被罵被打,多得已經數不清。我採訪的人中間有一半已經被家人列
為拒絕往來戶。有些愛滋病患想要聯絡家人告知病情,卻沒有任何回音。有個
人與家人分別十年,感恩節叫他回威州的家吃飯,母親卻讓他自己坐一桌,用
塑膠餐具。
有些基督徒說:「沒錯,我們要憐憫同性戀者,但是我們同時也要傳達審判的
信息。」採訪了這些同性戀者,我才明白,他們每一個人都已經聽見教會的審
判聲音,而且是一次又一次,除了審判別無其他。我採訪的一些有神學知識的
同性戀者,則對聖經有關同性戀的經文有不同詮釋。他們曾與保守派學者提議,
大家好好討論這些議題,不過沒有得到他們首肯。
我心緒紛亂地離開華盛頓。參加了座無虛席的崇拜,其中有熱烈的禱告、詩歌、
見證──卻圍繞著基督教會一直認為是罪的行徑。我也感覺到我的朋友麥偉很
快就要作出我知道是道德上錯誤的抉擇:與妻子離婚、失去他的服事,開始滿
了試探的生活。
我也體認到,如果我從不認識麥偉,我自己的生活會簡單得多。可他是我的朋
友啊,我要怎麼對待他呢?恩典要我怎麼做?耶穌會怎麼做?
請給我溫暖擁抱!
麥偉公開身分以後,他的故事引起大眾注意,舊同事、舊上司都待他冷若冰霜。
那些招待過他、與他一同出遊、從他的作品賺了不少錢的知名基督徒,突然掉
頭而去。麥偉在機場遇見他熟識的基督徒官員,要握手致意,那個人皺眉轉身,
甚至不願跟他講話。麥偉的自傳出版以後,任用過他的一些基督徒召開記者會
譴責書的內容,否認過去與他來往密切。
有段時間,麥偉是收音機與電視節目的熱門嘉賓。世俗媒體樂見隱瞞身分的同
性戀者為右派基督徒工作,並且搜尋福音派知名人士的馬路消息。麥偉上這些
節目,接到很多基督徒的反應。他說:「差不多每一個節目都有人打電話,稱
我是可憎之物,應該照利未記的律法處置我,也就是說要用石頭打死我。」
只因為麥偉的書提到我的名字,我也收到這些基督徒的回應。有個人還附上寫
給麥偉的信,結語說:
我真心禱告,有天你會真正悔改、真正渴望脫離奴役你的罪,得到自由,拋棄
所謂「同志教會」的錯誤教導。如果你不悔改,謝天謝地你得到你應得的後果,
也就是永恆的地獄,是為那些受罪奴役、拒不悔改的人存留的。
我回信問那個人,信中「謝天謝地」可就是他的本意。他回了一封長信,滿了
聖經章節,印證那正是他的意思。
文章開始我曾說過,我在住家附近遇見其他同性戀者,有些來自基督教背景。
有個人告訴我說:「我還相信,我也很想去教會,可是每次去,就有人傳話,
然後大家都跑掉了。」他又加了句令人心寒的話:「身為同性戀,我發現在街
上找人上床,比在教會找人擁抱你容易得多。」
我也見過以愛對待同性戀者的基督徒。例如:基督徒暢銷作家芭芭拉•莊森
(Barbara Johnson)得知她的兒子是同性戀,也發現教會並不知道如何處理
這件事,於是她成立了「刮鏟事工」(Spatula Ministry),輔助其他面臨同樣
困境的父母。芭芭拉深信聖經不容許同性戀,所以她反對這種行為,並且總是
清楚聲明。但是她為那些父母成立一處在教會找不到的蔭庇所。該機構的通訊
滿了家庭因同性戀問題破裂、再痛苦修復的故事。「這些是你我的兒子、女兒,」
芭芭拉說:「我們不能給他們吃閉門羹。」
我也與知名的講員坎波羅(Tony Campolo)談過。他反對同性戀行為,但也承
認同性戀傾向根深蒂固,幾乎很難改變。他主張同性戀獨身。也因為他的妻子
參與對同性戀群體的事工,坎波羅常遭其他基督徒誹謗,結果他很多的演講邀
約被取消。在一次會議,抗議者散發所謂坎波羅與同性戀激進團體「酷兒邦國」
(Queer Nation)的往來信件,後來查出純屬偽造,為了要抹黑坎波羅。
與「另類人」為友
讓我很驚訝的是,學習如何對待「另類人」,叫我受益最多的竟然是愛德•道
柏森(Ed Dobson)。他畢業於一間極端保守的教會大學,曾經是法威爾牧師的
得力助手,也是《基要派期刊》(Fundamentalist Journal)的創辦人。道柏
森離開法威爾的機構以後,在密西根州的巨流市擔任牧職,在那裡開始關注該
城的愛滋問題。他要求與當地的同性戀領袖會面,自願帶領教會會友作義工。
道柏森認為同性戀行為是錯誤的看法並沒改變,但是他迫切感到要以基督的愛與
同性戀群體來往。這些同志社運份子開始當然滿腹猜疑,因為他們知道道柏森
是出了名的基要派,對很多同性戀者而言,「基要派」令人想起在華盛頓那群
示威的人。
道柏森長期的努力贏得了同性戀群體的信任。他鼓勵會友送愛滋病患聖誕禮物,
或者以其他實際方式幫助那些病患或瀕死的人。很多會友在此之前並不認識任
何同性戀者,有少數人則拒絕參與。但是,兩票人馬開始以不同的眼光彼此看
待。如一個同性戀者對道柏森說:「我們了解你的立場,知道你並不認可我們
的行為。但你還是對我們展現了耶穌的愛,那是最吸引我們的一點。」
對巨流市很多同性戀者而言,如今「基督徒」一詞的含義比起以往,大不相同。
道柏森的經歷證明一點:基督徒可以保持堅定的倫理立場,同時也能表明愛心。
道柏森有次對我說:「我若是死了,若在喪禮上大家只說『愛德•道柏森生前關
愛同性戀者』,就很叫我欣慰了。」
我也採訪過庫柏(C. Eveerett Koop),當時他擔任美國衛生署署長。庫柏的福
音派資歷無懈可擊。是他,與薛華聯手合作,發動保守派信徒為保育生命議題
參與政治。
庫柏身為「一國之醫」,探訪了愛滋病患。看見這些人骷髏般的枯瘦身形,上面
長滿了紫色潰瘍,令身為基督徒與醫生的他發出深深的憐憫。他曾宣誓要照管
軟弱的與被人棄絕的,而這群人是國中最軟弱、最受棄絕的一群人。
庫柏利用好幾個禮拜針對宗教團體演講,在這些地方演講時,他身著公共衛生
署的制服,強調潔身自愛與一夫一妻婚姻的重要。但是他又說:「然而我也是所
有人的衛生署署長,不分同性戀與異性戀、老年人與少年人、有操守或無操守。」
他苦口婆心的勸信徒:「你們可以恨惡罪,但是你們要愛罪人。」
庫柏總會表達他個人對性濫交的憎惡,但是身為衛生署長,他卻替同性戀者說
話,並且照顧他們。庫柏有次在波士頓對一萬兩千名同性戀者演講,他們同聲
呼喊:「庫柏!庫柏!庫柏!」令他難以置信:「雖然我對他們的行為不表茍同,
但是他們對我的支持真叫人不敢相信。我想是因為我挺身出來說,我是所有人
的衛生署長,而且接納他們當下的光景,與他們會面的緣故吧。另外,我也要
大家對他們發揮愛心,志願照顧他們。」庫柏從沒有妥協他的信仰──一直到
現在他還用「雞姦」這種激怒人情緒的字眼,但是沒有任何福音派人士,在同
性戀群體中受到如此熱情的接納。
最後,我從麥偉的雙親學到如何看待「另類人」的重要一課。有個電視台工作
人員做了一段節目,訪問麥偉、他的妻子、朋友與父母。麥偉的妻子甚至在離
婚後仍聲援麥偉、稱讚他;她甚至替麥偉的書寫序。麥偉的父母是保守派基督
徒,是社區的重要人物(麥偉的父親作過該地市長),也曾難以接受這事實。
麥偉向他們公布真相後,他們歷經了震驚、否認各種心理階段。
節目當中,記者問麥偉的父母:「你們知道其他基督徒對你兒子的看法,他們
說他是『可憎之物』。二位有什麼想法?」麥偉的母親用她甜美、抖動的聲音
說:「他或許可憎,不過我們還是以他為傲、以他為樂。」
那句話一直留在我心裡,因為我認為那是令人心折的恩典定義。我認為麥偉的
母親說出神如何看待我們每一人。其實我們在神眼中都是可憎的:因為世人都
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然而,神不顧一切的愛我們。恩典昂然宣告:神以
我們為傲、以我們為樂。
他是我朋友,他關愛我
杜尼耶(Paul Tournier)寫一個朋友要離婚:
我不能認可他的行為,因為離婚是不順服神。如果我向他隱瞞這一點,就是背
棄自己的信仰。我知道,婚姻發生衝突,若是真正願意在神引導下尋求,除了
離婚一定還有其他解決之道。我也知道,我每天觸犯的誹謗、說謊、驕矜,比
起他的不順服好不了多少。我們的生活環境不同,但是兩人內心的實況卻一樣。
如果我在他的地步,我會有與他不同的行動嗎?我不知道。至少我知道,我會
需要有朋友,不論我萬般不是,仍照我原貌毫無保留地愛我、信任卻不評斷我。
他如果離婚,一定會比現在面臨更大的困難;他會更需要我關愛,這是我一定
要向他保證的。
我與麥偉的友誼令我學習不少恩典的功課。表面來看,恩典這個字有些自由主
義隨意姑息的意味:我們為什麼不能和平共處?其實恩典截然不同。追溯其神
學源頭,恩典也包含了自我犧牲,與付出代價。
我看到麥偉一次又一次向謾罵他的基督徒展現恩慈的風度。我有一次讀一綑基
督徒寄給他的攻擊信,內容滿了仇恨,幾乎看不下去。這些人奉神的名大發咒
詛、褻瀆、威嚇的言詞。我一直想要打抱不平:「等等,麥偉是我的朋友,你們
並不認識他。」對那些寫信的人,麥偉只是個標籤:變態,不算是個人。認識
麥偉,我更了解耶穌在登山寶訓中鋒利點出的危機:我們何其速速指責別人謀
殺,卻忽略了自己的怒氣;指責別人姦淫,卻忽視了自己的慾念。當我們淪入
兩相對峙的局面,也是恩典消泯之時。
以恩慈相待
麥偉與我有極深的歧見;我對他做的很多決定都不能茍同。他幾年前就預測說:
「有天我們若在兩陣營對壘時見面,我們的友誼會有什麼結果?」
記得有次剛從俄羅斯回來,與他在咖啡店爭執,非常難過。我滔滔講述各種消
息:共產主義倒台、世界的三分之一剛剛向福音開放,以及戈巴契夫與祕密警
察親口所說的一些難以置信的事。在此不知恩典為何物的世紀,那真是稀有的
恩典時刻。但是那天麥偉卻另有打算。「你會支持我按牧嗎?」他問道。那一
天,不要說同性戀,所有的性話題都遠拋在心思之外。我想的是馬克斯主義倒
台、冷戰結束、集中營解散。
我略想了一下,然後說:「不會。按照你的過去,還有我在新約書信讀到的,
我不認為你夠格。如果是我投票決定你按牧,我會投否決票。」
我們的友誼花了好幾個月時間,才從那次談話後逐漸恢復。我隨口坦承回答,
但麥偉聽在耳中卻像是我唾棄他。我遂以他的立場來了解,與我這樣的人──
給《今日基督教》雜誌寫稿、代表致使他痛苦有加的福音派──作朋友會是什麼
感受。他大可以找一群志同道合、支持他的人。
坦白說,在我們的友誼上,麥偉恐怕比我更需要發揮恩慈之心。
恩典的眼目
我可以料想到,這篇文章會收到什麼樣的信。同性戀是個一觸即發的議題,往
往引起雙方陣營激烈反應。保守派會譴責我姑息罪人,自由派會抨擊我不擁護
他們的立場。而我要再次聲明,此處討論的不是我對同性戀的觀點,而是我對
同性戀者的態度。我舉了與麥偉的關係作例子,同時刻意避而不談某些議題,
因為要如何以恩典對待「另類人」,一直是我艱苦的考驗。
雙方看法差這麼遠,不論是哪一方面,都需要恩典的淬煉。有些人一定要摸索
學習,如何對待過去傷害他們的基本教義派;坎貝爾與三K黨展開了復和的行
動。有些人則要學習如何面對自由派「政治正確」的氣燄與狹隘心態。白人一
定要看清他們與非裔美人有什麼差別,而後者也要知道他們與白人的差別。市
中心貧民區的黑人,則要理清與猶太人或韓國人錯綜的關係。
不過像同性戀這種議題則另當別論,因為意見的差異主要在於道德,而非文化
議題上。回顧教會歷史,大多時期都認為同性戀是嚴重的罪。所以問題在於:
「我們如何看待罪人?」
想到我有生之年,福音派對離婚看法也數番變遷,耶穌對這問題的立場卻清楚
無疑。但是今天教會並不逃避離婚的人,也不禁止他們加入,或鄙視、辱罵他
們。就算那些認為離婚是罪的人,也知道如何以禮、甚至以愛對待這些人。其
他聖經明言的罪,諸如貪心,更是似乎一點接納的障礙也沒有。我們已經知道
如何接納人,同時不認可他們的行為。
研讀耶穌生平,我深深知道:不管我們要克服什麼障礙,對待「另類人」,比
起聖潔的神為了我們而克服的障礙,實在微不足道。祂住在至聖的居所,所到
之處山巔煙雲滿佈,哪個不潔淨的人靠近,都會身亡。但是祂卻紆尊降世,加
入地球上的你我。
妓女、有錢的剝削家、鬼附的女人、羅馬軍人、傷痕累累的撒瑪利亞人,還有
另一個丈夫一連串的撒瑪利亞女人;耶穌與這些「罪人作朋友」為人所知,令
我感佩不已。如帝立克(Helmut Thielicke)所說:
耶穌有能力愛娼妓、莽漢、暴徒……只因為他看透墮落的污穢表層、只因為祂
的眼目能捕捉蘊含於每一人、每一事具有的屬天原貌……更要緊的是,祂也賜
給我們嶄新的眼目……。耶穌愛一個罪貫滿盈的人、幫助他,因為耶穌看到,
他只是犯錯的神的子女。耶穌看到,他是個天父喜愛,作錯事令天父憂傷的人。
耶穌看到,神對這個人原先的創造樣式,以及希望他成為什麼樣的人。耶穌穿
透污穢骯髒的外表,看見的是背後的真貌。耶穌沒有以他的罪來辨識他,而是
從罪中看見其實不屬於他,卻綑綁、轄制他的怪力;他會從罪中得釋放,重尋
真我。耶穌能愛人,因為祂的愛能看透泥淖的表象。
我們也許是可憎之物,不過神仍以我們為傲、以我們為樂。我們這些教會中人
需要「恩典治癒的眼目」,看見別人身上也潛藏著神豐豐富富施予給我們的恩典。
就如杜斯妥也夫斯基所說:「愛一個人,就是以神原先期望的樣式看待他。」
(譯自"What's So Amazing About Grace?" By Philip Yancey, Chapter 13,
Grand Rapids: Zondervan, 1997;中譯本,校園,預定1999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