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情緒神學」？是否只是一抽象名詞？還是一具體可行、可落實在日常生活中的觀念？

從教牧輔導出發

「情緒神學」，起源於教牧輔導的概念。神學院教授教牧輔導課程，主要是幫助牧者在實際牧會時，知道如何牧養信徒、幫助弟兄姐妹解決信仰難題；而「情緒神學」的建立，則是從幫助牧者了解神創造人的特質切入，並統整一些系統神學的概念。

如何從系統神學建立情緒神學呢？簡單的說，就是在聖經中，從創世記、出埃及記，一直到啟示錄，找出所有與情緒有關的字眼，好好檢視一番。一如談及「救恩」，就從舊約到新約找出所有與救恩相關的字眼，作一系統整合。

就方法上而言，「情緒神學」很像只是系統神學中的一支，但它卻有實際運用於教牧輔導上，並有一定成效。

千言萬語話情緒

要談「情緒神學」，必先釐清幾個有關情緒的基本概念。

1. 情緒的源頭是神

首先，就人的情緒而言，其實是來自神，因祂是個有情感、有情緒的神。有些人會這麼說：「情緒是人犯罪後的產物，如害怕、憤怒啦；像該隱因怒氣殺死了弟弟亞伯，都是因為人犯罪後才發生的。」

這種說法不太正確。人是神的形像所造；創世記三章6節，說到我們是按神的形像造的。仔細看，神的形像也包括情緒、情感，聖經多處記載神會有感覺，如：創世記六章5∼6節，說到神會難過、會憤怒、會快樂……；詩篇一四九篇4節也說到神會喜悅；耶和華神是有情緒的神。新約也是一樣，耶穌有表達情緒的時候。我們是按神的形像所造，我們的情緒在沒有犯罪以前，就已經有了；有情緒，是正常的、是好的。

2.墮落的人性，失控的我

話又說回來，必須承認，在人犯罪以後，我們的情緒會失控、或變得偏激。就拿邏輯來說好了，比如算術，「1, 2, 3, 4, 5, 6, 7……」這些數字可用來做會計；但有人隨意篡改數字、作假賬。神給人邏輯，有人卻利用它來謀取自己的私利。簡言之，人墮落後，不僅理性產生偏差，同樣的，情緒也產生問題。

3.避免落入極端

談「情緒神學」，要避免落入極端，即：不要一味認為情緒都是罪，死守聖經字面意義，如不要論斷人、不要生氣、不能含怒到日落……極力壓抑所有情緒；也不要陷入另一個極端，像某些心理學家所說的，情緒是好的，情緒不是罪，所以要全面接納、全面開放。完全接納情緒，大有問題；很容易像一般心理學家倡導的：「跟著感覺走」；如果喜歡一個人，就放膽追求，即使我是男性，對方也是男性，因著喜歡，沒什麼不可以的；過度放縱情緒，就失去標準。當然，基督徒心理學家大概不會做這種建議。這裡要提醒的是：不要落入兩種極端，一端極力說情緒很好，一端極力說情緒很壞！

從聖經人物說起

研究「情緒神學」，可以從聖經人物，如大衛、耶穌、保羅著手，看他們如何表達情緒，並找出綜合的觀點。簡單來說，現代人研究情緒神學，其實就是把聖經中，有關人物、或詩篇中論及情緒的經文濃縮起來，進一步了解它們的特質。

1.耶穌的義怒

比如說，研究耶穌，就找出講耶穌情緒的經文，集合起來，了解耶穌人性特質，看耶穌如何面對情緒。耶穌在聖殿趕出那些賣鴿子、作生意的商人、牲畜時，祂很憤怒、很生氣，祂表達了祂的情緒。從情緒神學的角度來詮釋，這意味了當憤怒、生氣時，我們可以表達這類情緒，而不是一味壓抑。換句話說，假如有人把我們的車子撞了，我們被容許說：「嘿！你怎麼把我的車子撞了！這樣不對啊！你怎麼闖紅燈把我車子撞了？這還得了！」事實上，耶穌也生氣得大聲叫：「你們這些人怎麼在聖殿裡數錢、賣鴿子呀？」

從精神層面看，耶穌自由表達祂的情緒。不過，耶穌的情緒表達跟義怒（Righteous Anger）有關；耶穌是義人。什麼是義怒呢？所謂義怒，就是祂對是非善惡有很正確的釐定，譬如說：聖殿是上帝的殿，不該兌換銀錢、販賣牲畜；這是耶穌表達憤怒的內容。耶穌並沒有說「你去死啦！」「你的祖宗三代下地獄！」之類的話；祂沒有咒詛這些人，祂也沒有用拳頭打這些人。也就是說，我們的確可以表達情緒，可是表達的內容要針對「公義」、「正義」、「對錯」來表達，而不是一味論斷、攻擊或傷害對方；或像該隱一生氣，就殺死了自己的弟弟亞伯。義怒的部分，在馬可福音三章5節，清楚記載了。所以，我們研究耶穌，是研究耶穌對憤怒的表達。

身為輔導，講究實務。當牧師輔導弟兄姊妹時，可以鼓勵他們所受的委屈、或不舒服；如婆媳之間的不和，在輔導過程中，不妨讓她們傾訴自己的委屈、難過。

事實上，福音書中，耶穌表達了許多不同的情緒，有難過、有害怕。約翰福音十一章35節，「耶穌哭了」，祂覺得難過；路加福音十九章41節，耶穌「為耶路撒冷哀哭」，祂覺得無力感，甚至憂慮；馬太福音二十六章38∼39節，耶穌說「我心裡甚是憂傷，幾乎要死」，祂有恐懼。當然，耶穌也有高興、以及愛的感覺。

這些意味著什麼？這意味了情緒有很多呈現的方式，有恐懼、害怕、難過、高興、快樂；耶穌是百分之百的神，但祂道成肉身，成為百分之百的人，也很人性化地表達祂的情緒。因此，如果我們會害怕，不必訝異；因為連耶穌都表達了祂的難過、害怕。

其實，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表達方式是極度痛苦的流露，像快死了一般；以現代心理學觀之，那樣的表達，嚴重度程並不亞於憂鬱症的病人。必須指出的是：如果連耶穌都可以自然地表達情緒，在教牧神學中，我們也可以幫助弟兄姊妹更多了解、認識自己會有不同情緒，並鼓勵他們嘗試用不同方法呈現自己的情緒。

有些心理學家，認為情緒是神所賜的寶貝，所以應該盡情表達。在二十一世紀教會牧養上來說，有很多教會正朝這方向發展。也就是說，以前教會發展較為理性、重視解經，現在教會則更多元化，人的情緒愈來愈被看重、探討。所以，我們要更多鼓勵弟兄姊妹勇敢表達害怕、恐懼、壓力等等，像耶穌一樣。

2.在祝福中饒恕的約瑟

約瑟被十個哥哥賣到埃及，是大家耳熟能詳的聖經故事；「從前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創五十20）這節經文，也是談饒恕的經典用語。然而，不否認的是，從人的角度來看，約瑟所面對的是非常不容易處理的情緒。有些人會想，約瑟是否太過壓抑自己的情緒，以配合上帝要求。

根據聖經記載，約瑟將一切責任歸諸於是神要我這樣做的，沒有怪罪他的兄弟。但是，深究其中過程的變化，必定有很多複雜情緒翻攪，不太可能只是稍縱即逝、或藉一個禱告就可平復的情緒波動而已。對於約瑟，我們應更多研究探討，他被賣到埃及整個心路歷程的掙扎：在多年歲月裡，他怎麼跟神對話；當了宰相後，又是怎樣的心境。換句話說，從被賣身為奴到官拜宰相的過程中，其實有一模式、特徵。

什麼樣的特徵？約瑟剛被賣到埃及時，心中一定五味雜陳，情緒起伏；約瑟一直跟神保持密切關係，雖然聖經講得不多，但他極可能常跟神傾訴、把神當輔導老師，隨時隨地、無所不談；然後，因著與神的親密關係，約瑟得到了醫治、印證、肯定。

這跟輔導學的原則相關，也就是說：面對困難時，人不能自己一個人面對。也許我們不像約瑟那麼屬靈，跟神也沒有那麼密切的關係，可是神藉著牧師，或其他可信任的弟兄姊妹提供給我支持、肯定。我相信約瑟落在監裡時，情緒可能落到谷底；但是，他從神那裡得到醫治，也從神那裡得到內在需求的滿足。

必須特別指出的是：當約瑟饒恕他的兄弟時，他是個高官。我揣想：如果約瑟不是居高位，他要饒恕可能較難。為什麼呢？這並不是說因為官拜宰相，所以約瑟得到了醫治；約瑟得以勝過心靈苦毒，與他可能有好朋友傾訴、有來自於神清楚的價值觀、感受到被愛，同時看到神在他生命中的祝福，息息相關。或者可以這麼說，神帶領約瑟出牢獄，成為法老幫手，他清楚感受到神對他的肯定。簡言之，約瑟所獲得的肯定不是單來自於人，更來自於神直接的祝福。

約瑟的價值感來自神，充實飽滿。感受到神的祝福滿滿之後呢？很自然的，當約瑟見到自己兄弟時，就不是以弟弟看哥哥的心情，而是一個屬靈的人看一個人的心情；饒恕，就成了因神的愛充滿的自然流露了。

在輔導中，曾遇見一位姊妹，接連兩、三年間，先生兩次外遇；剛接受輔導時，非常痛苦。她的屬靈生活，枯竭乾涸，甚至無法禱告。在前一、兩年治療過程中，也請牧師關心支持她、為她代禱，神藉著我和牧師關心她、支持她，為她代禱，幫助她重建讀經禱告的生活。奇妙的是，在她的教學工作上，因著重建與神的親密關係，她開始向她的同事見證神、傳福音，帶很多人信主。後來，被學校升為主任，現在在準備考校長；她發現了她生命中有很多神的祝福。到了第三年，當她跟先生溝通時，她不再像從前那樣──那麼在意他先生的反應。

就像約瑟看到神在他身上的許多祝福，一一實現，使他得以原諒傷害他的哥哥們一樣；這位原本為婚姻所苦的姊妹，因領受神豐盛的祝福，活得更自在、更有自信。簡單地說，一個人若沒有得到從神而來那種豐富的感動時，可能很難做到饒恕，因為他們能給予的很少、愛很少、力量也很少。

談情緒，可以談約瑟饒恕的故事，也可談大衛在詩篇中情緒的轉化……；由耶穌、大衛和約瑟的例子，我們可略窺情緒神學的面貌。事實上，情緒神學尚在發展中，亦沒有相關的教材，有待更多研究。

神與人的差別

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禱告，門徒都睡著了。耶穌難掩失望！祂如何克服祂的失望、難過呢？還是因神性的緣故，自然釋懷了？

當然，耶穌有時神性特別突出，有時又顯出人性的一面。門徒睡著時，耶穌人性的一面可能會生氣、害怕、難過，覺得自己需要禱告。禱告時，耶穌人性的一面流露，甚至求天父，如果可能的話，希望「這杯離開我」。耶穌禱告三次，重複同樣的祈求；這很像人很難過時，會強迫性地講同樣的話。這是耶穌很人性的一面；聖經也記載祂極其難過、甚至汗下如大血滴。這比喻很有意思，其實耶穌可以大哭；但是這樣的描述，顯示耶穌壓抑祂的難過、痛苦，而且把這種壓抑轉到身體上去。

為什麼這樣呢？耶穌可以選擇大哭；可是，祂沒這麼做。也許因猶太文化的關係，像中國人一樣，一個大男人不便大哭。於是耶穌壓抑祂的痛苦，但從祂流汗像珠子那般大的描述，可揣想祂的痛苦程度。另外，耶穌的話很少。其實，當人碰到很大壓力時，常常是講不出話來的。

所以在研究每個人不同表達方式時，必須了解其情緒表達與文化環境有相當大的關係。比如說，猶太文化中，「大丈夫有淚不輕彈」、難過傷心時，雙手握緊拳頭已是最極端的表達；而女人，則容許較感性的表達，如嚎啕大哭。中國人在文化上，也有類似情形。

在此，我們必須注意到：耶穌在人性的表達後，祂順服了神。必須承認的是：人渴望學習像耶穌，有時真的困難了點；因為耶穌的神性就在祂裡面。有時，我們會說我們是屬靈人，聖靈內住在心裡；但常常我們卻會讓聖靈難過，我們不像耶穌是全人又全神。只能說，也許有一天我們到了天堂、或耶穌再來的時候，我們會有神的性情，又有身體、有人性。

耶穌有人性，但神性一出來，祂就順服了下來。我們發現，人類好像沒辦法這麼做；但是，這是我們要努力的方向。當我們要從人性邁向更多的神性時，可能需要更多培養，蘊釀期要比較長，不像耶穌瞬間就出來了。

再以先前提及的姊妹為例，她可能要在神面前禱告、讀經、哀哭很多次，慢慢的，她的神性才會出來。而且，只有耶穌的百分之一；可能一百天後，才能像耶穌百分之百的順服。而且，除了她個人的努力外，她必須在生活上真切感受到神的祝福、靈性上真正的成長，她才能真正饒恕、真正接受婚變的事實。

人與神不同；耶穌是我們學習的榜樣，但必須留意的是：祂情緒的表達，不能完全運用在人身上。

重視情緒，重整生命

從情緒神學的角度研究聖經人物，與傳統研究聖經人物的差別何在？最大差別應該在於：情緒神學是從情緒轉換的角度切入。比如說，看約瑟的饒恕，探究的是他如何饒恕？饒恕的力量從哪裡來？看大衛，則研究他如何宣洩情緒？如何表達他的難過、憤怒？以什麼方式呈現？又如何轉換情緒？研究耶穌伸張正義，看祂如何清楚表達祂的自我？

情緒神學的角度，是看聖經人物的情緒變化；從較人性的一面、從人與神的結合，及屬靈人的生命去探究情緒。落實到輔導上，則看求助者最後呈現出來的是什麼情緒？與之前缺乏屬靈生命的情緒時有何不同？從沒有屬靈生命到有屬靈生面之間，可以做什麼重建的工作？並看看有沒有足夠的支持、肯定？要不要幫助他更多回到神面前仰望，求神賜下更豐盛的生命？

必須認清的是，情緒神學用在教牧神學上，很花時間；要小心不要將之簡化為一、二、三……，然後，作個禱告，就以為結束了。簡言之，立基在情緒神學架構下，我們可以幫助一個面對婚變的姊妹或承受工作壓力的弟兄，陪伴他們走過傷痛，再次回到神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