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紅與情慾
作者:林東生


信主二十多年,長期在教會圈子裡受到屬靈薰陶,聽過許多有益的道理和教訓,查經班也參加過無數次,在這漫長的信仰路上,自問靈命確有增長,看起來,我還算是虔誠的信徒。
終於有一天,我忽然發覺,我已被別人稱為:「好基督徒!」對於這種讚美,我不敢高興,卻常撫心自問:「我真是個好基督徒嗎?或者我只是個偽善者?表面上,我算是正人君子,我嫉惡如仇,無不良嗜好;「花天酒地,吃喝嫖賭」與我扯不上關係;即使一些人性弱點,例如驕傲、自誇、嫉妒、貪小便宜、好論斷等等壞品行,信主多年後,也慢慢戒除和改善。
然而,我必須承認,在我心底深處,有一些祕密隱藏的弱點,至今仍無法清除,其中首推情慾。有時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壞習慣、壞品行都可以改變,卻無法克制一己不正當的情慾之心。
雖然,在法律和世俗標準下,我沒有犯過姦淫罪。事實上,我非常憎惡婚姻以外的一切性行為;守著童貞直到結婚,而我結婚時已超過三十六歲;婚後循規蹈矩,至今沒有婚外情的危機。
然而,我無法忘記耶穌說過:「只是我告訴你們,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姦淫了。」(馬太福音第五章28節)
神的標準是如此的高。動了淫念就等同犯姦淫,這標準與今日世俗社會的「性開放」觀念差距甚遠,但聖經是這樣的真實記載,我們基督徒如何能不遵守。
在年輕剛信主時,我已面對靈與慾的爭戰,我是多麼渴慕聖潔,多麼希望不干犯耶穌的教訓,然而心裡渴慕義是一回事,行出來卻由不得我。情慾是非常難以控制的;年輕時血氣方剛,不及於亂已經不容易,要做到心思意念都乾淨,何其難也。而且,從一個男性角度而言,這世界處處充滿色情的誘惑和陷阱。
十九歲時第一次離開香港出外旅行,目的地是澳門。當時剛信主不久,涉世未深。晚上投宿一間小旅館,夜半旅館有人來問:「先生,要不要小姐陪伴?」我大吃一驚,急忙謝絕。
二十一歲時兼職旅行領隊,帶團到泰國去。第一天正值大年初一,晚上當地一名資深導遊叫了兩名妓女,其中一名給我,他說他請客,慶祝過年。我再次大驚謝絕。
二十五歲時留學英國,一天傍晚走在倫敦街頭,一名年輕英國男士騎著摩托車,忽然停在我面前說:「Do you want a nice girl?」(你要美女嗎?)我說:「No, thank you!」
以後許多年,我在世界各國自助旅行,也許一個人旅行給人孤單印象,特別容易碰到妓女或「皮條客」等,不只在富裕國家,即使在貧窮國家,例如印度、斯里蘭卡、中國大陸偏遠地區和東歐等,毫不例外,都有色情販子佈下了陷阱,等待人們墮落。一個人在旅途上,要潔身自愛,「守身如玉」,真的不容易。
假如我不是基督徒,不相信聖經,不重視神對聖潔的要求,我不會把「第一次」留給妻子。我守著處男之身,在鼓吹性開放的現代社會,這種觀念難免被世俗人譏笑。
我不怕遭世人訕笑,只怕自己不夠聖潔,表面上行為正直,骨子裡邪情私慾。打從血氣方剛至步入婚後中年,我未能完全消除不當之情慾。當我看見心儀之異性,仍會動心,而有非份之想。明知此心不對,又不能完全去除邪念,相當苦惱。
多少年來我努力過、禱告過、掙扎過、壓抑過,用過種種方法,卻也未竟全功,非常挫折。我自覺不完美、愧對上帝,有時會影響到信仰。
「上帝不會悅納我,我又何必參與教會聚會,更不用說服事神了。」常常有這種聲音在內心迴盪。到最後,我試圖原諒自己,算了吧!我又不是聖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平信徒,得過且過,暫時逃避一下靈慾的掙扎,專心發展個人理想和事業。這是逃避還是無可奈何呢?
然而,三年前,一次偶然機會,我開始了攝影傳福音的服事。本以為很快結束,沒想到一發不可收拾,現在平均每週一次受邀到教會或機構分享見證。這種分享從台灣延伸到香港、澳門和大陸。
我不是傳道人,也從不敢自稱傳道人,但有人認為我的服事形同傳道人,這使我一則以喜,一則以驚。喜者有機會見證和榮耀神,驚者我不夠聖潔,恐有辱主名。
「時候將到,如今就是了。那真正拜父的,要用心靈和誠實拜祂。」(約翰福音四章23節)
時候已到,我已不能再拖延,清除內心一切邪念和罪性已刻不容緩,否則就不配站在服事神的崗位上。
完全的聖潔,也許終難達到,但誠意正心、清心去慾,應是基督徒的基本修養。
近年來,我經常拍攝大自然風光,因為在我的影像分享裡,見證上帝創造的偉大是重要主題。由於台灣鄰近日本,船空距離不過幾小時,而日本四季分明,風景秀麗,所以過去一年多,我不斷到日本拍攝自然景物,尤其是北海道和關西地區。
日本也是個奇異的國家。日本人表面上規行矩步,含蓄有禮,骨子裡其以男性為尊的風俗是性放蕩,甚至流於變態。
不幸地,日本製造大量的色情媒體,例如錄影帶、光碟、網站等,而且就像日本家電一樣,其色情產品也風行世界,荼毒人心。
對於日本,我又愛又恨。我愛拍攝日本的四季之美,卻恨惡日本的色情風俗。事實上,「色不迷人人自迷」,心裡光明清潔的話,外在環境的誘惑是可以抗拒的。
到日本旅行,通常我住在民宿和商務旅館,長夜漫漫,孤途客旅,很容易有非份之想。一次在民宿裡,深夜電話響起,傳來甜美的女子聲音,我當然明白那是特種行業的女子,我照例不予理會,但內心不見得平靜。
做為一個攝影師,我到處尋找美麗題材,對於視覺經驗是非常敏感的。日本因為生活水準高,婦女擅於打扮,美女似乎甚多;我的挑戰是:能不能以純潔之心觀看美女,或者退一步,我根本就不看美女!
在日本拍攝風景時,我希望能一直保持清明之志,在未來作品完成後,可以理直氣壯地到處見證上帝的創造,因此無論如何,必須壓抑情慾之心。
四季之美,秋天最佳;滿山紅葉,如詩如畫。一九九九年的九月底,我前往北海道捕捉秋景,但因天氣變化,秋葉不夠紅,所以計劃十一月底到京都捕拍,這一次我計劃周詳,資料搜集完備,深信一定拍到美麗紅葉。然而在出發前幾天,皮膚病突然發作,全身紅斑此起彼落,使我身心十分困擾,終日坐立不安,心想:「還看什麼紅葉,自己就一身是紅,紅得要命。」我一度決定放棄拍攝計劃,但機票已開出,進退兩難。
我只好整天禱告,求神幫助。說實話,每一次我生病的時候,就不斷禱告,非常倚靠神,內心任何惡念皆除,情慾是完全清除。最後,我決定帶著一身皮膚病上路,赴京都拍攝秋景。
幸好我去!在深秋京都的十二天裡,我欣賞了生平所見最美的紅葉,拍攝了大量動人的紅葉美景。更難得是,因著皮膚病的困擾,我的心思意念全部集中於父神,一切人欲皆去除,心境清明到了極點,完全不需要壓抑,因為我沒有看見一個美女,滿街都是人,但個個一模一樣。
我全心全意在享受上帝創造之美,每一天從早到晚,我帶著三台相機,眾多鏡頭,以步行為主,我幾乎走遍了京都每一處紅葉盛開之處,展開最徹底的「紅葉狩」和「紅葉見」。
京都人口約一百五十萬,寺廟一千六百餘間,但在這一段紅葉伴我行的日子,我看不見人,也看不見廟,只看見上帝的創造。
京都深秋紅葉,美得叫人陶醉,或者更文藝的說法,美得叫人心碎!我真的有這種感覺,有一次在山科區(電影羅生門的拍攝地點),我從車站一直步行上山,景色愈來愈美,忽然眼前一亮,燦爛的紅葉滿樹,而地上也鋪滿經不起秋風的紅葉,一剎那,我為這種自然自然美景驚歎不已。
世紀末的深秋,我就是這樣在紅葉的驚歎聲中渡過,可謂不虛此行。然而攝影作品的收穫,遠不如信仰上的提昇重要。
不必用禁慾的方法,而情慾自然消失,這是多大的福份。回台灣後,我的皮膚病進一步惡化,曾使我痛苦不堪。目前我完全痊癒。每當我再有不當的情慾,就會想起我的皮膚病,情慾就受到有效的控制。
是否神用疾病的方法來「為我造清潔之心」,我不敢完全肯定;有病的才需要治療,神用甚麼方法來醫治我,我無法提出異議。有一點我敢肯定:神多給誰,就向誰多要;傳福音,到處作見證,是非常光榮和有福的服事,然而,神對傳道人的要求,尤其在品格和聖潔方面,標準極高,絕不可等閒視之。
我第一次在基督教刊物發表談論情慾的文章,下筆有千斤重。寫得太露骨,恐怕編者不便刊登;如果太保留,又不能觸及問題核心。我深知人性的複雜和吊詭,基督徒也常陷於善惡的掙扎。二十多年來,我的信仰之路是艱辛的,所謂善泳者溺,如果思考敏捷是我的優點,則同時是我的缺點,使我不能像天真孩子一樣,完全按照聖經教訓來生活。
但信主二十餘年,我從未放棄。我深信,神的大能終將使人性的黑暗面消失,讓我們一起做個快樂的信仰者,且看看紅葉怎麼說話;今朝,不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