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案頭】

不圓滿與人性浮沈

作者：吳鯤生

生命中有些場景，既不是非常之事，也不怎麼扣人心弦，卻無來由地留下記憶的痕跡。

某次在台灣師範大學附近，一間影印行影印資料。打著領帶的服務員以為我是哪家公司的經理，架式十足地示範二手影印機的功能，意思是要推銷給我。可惜機器不肯賞光，印出的品質連及格都說不上。弄得我替服務員覺得不好意思。

某些行業規定男性員工上班時打領帶，的確因而顯得整齊、精神飽滿。不過打著領帶的銷售人員，常常讓我想起影印行裡尷尬的一幕。

有時候，我覺得把機器保養好，比打不打領帶重要。

※　　　　　※　　　　　※　　　　　※　　　　　※

場景之二：先母曾經病重住院，初進加護病房頭兩天，她交代我，買一盒光泉的水蜜桃汁給她。

母親一向腸胃欠妥。是不是腸胃功能弱一些的人，比較需要白開水以外的飲料？也許研究生理學的朋友，可以給我們分析、分析。

我個人平時和果汁、汽水保持距離。可是有兩次機緣，我打開冰箱想找「有味道」的飲料：一次是大量流汗之後，另一次身體略有不適。

回想「水蜜桃汁」事件，對照我尋找飲料的經驗，我作了個簡單的結論：

身體狀況好，家常飲食也會有山珍海味的功能和效果；身體機能不佳，則需要精緻食物才產生得出相當的飽足感。

※　　　　　※　　　　　※　　　　　※　　　　　※

想想這也是人生某種無奈與嘲弄。

身體好、適應力強，吃什麼都好吃、穿什麼皮膚都不會癢，這種人粗工做得來，細工也可挑挑揀揀，通常薪水還過得去。這樣的人不必吃好的、穿好的，可是領的薪水卻吃得起好的、穿得起好的。

相反地，謀生條件差的人，有部份是因為體質不佳。這些人因為身體狀況，不能只喝開水、只穿平價衣服；可是掂掂荷包，貴的東西、精緻的物品，一樣都支付不起。

哪兒能找到「倒過來」的制度，讓夠用的健壯人，薪水不必太高；讓有欠缺的另一群人，薪水「倒過來」比前一類人高？

十幾年前，蘇維埃聯邦解體之前的東歐，好幾個國家不就是採取類似「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制度？

歷史已經證明，用行政手段，「強制性」地來彌補人生的不圓滿，反而會把整個國家弄糟、弄得民不聊生。

※　　　　　※　　　　　※　　　　　※　　　　　※

應該暫時再沒有人回頭去走「強制平等」的路線；人類確是從歷史學到了教訓，真可說難能可貴，眼前只剩下資本主義的經濟制度可以走。此外，我們也該不吝嗇地讚揚某些現代國家，很智慧地，以社會福利和社會救濟制度來彌補資本主義的缺失。

不過，制度都有它的極限。我們在馬路上還是看得到哀淒的眼神，在媒體上也聽得到有窮苦人家湊不出學費。

社會仍是有它的不圓滿。

如果你是缺乏者，在不圓滿中，你要設法活下去，不尖酸、不刻薄的活下去。

如果你是有餘者，在別人的不圓滿中，你必須選擇：選擇避開缺乏者的眼神，還是迎著他們。

在不圓滿中，缺乏者和有餘者，都面對挑戰；而人性的美和醜，就在當中浮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