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德 譯
他們走路的時候，耶穌進了一個村莊；有一個女人名叫馬大，接他到自己家裏。
他有一個妹妹名叫馬利亞，在耶穌腳前坐著聽他的道。
(路十1)
如果門診名單上有泰迪的名字，我根本不用擔心準時的問題。他的母親馬大一
定要求當天最早的時間。接待員還沒來，她與泰迪已經坐在候診室了。
化驗室開門，或是抽血人員找頭一個病人，馬大也總是排在最前面。十五分鐘
後，其他的病人也陸陸續續湧進化驗室。一個鐘頭以後，才能知道全面的結果。
每次走進診查室，馬大就拿著泰迪完整的抽血報告跟我打招呼。泰迪的療程開
始，她就準備了一本筆記簿；當天的檢驗結果已經寫在上面了。每次帶醫學生
巡房，我就得教他們怎麼看這些數據。她兒子開始接受治療，馬大就學會計算
這些數據。我的診療如此開始，實在是不錯。
起初，醫技人員拒把報告交給作父母的，以免醫生不願意。可是跟馬大爭論，
實在是白費氣力。為了心安，馬大非得拿到所有的血液指數，她才能回家。對
於她，這些數目有其價值，是可以測量的安慰。我也承認因為她的急切，我的
工作速度加快。我若找不到泰迪的記錄，會請求看一眼馬大的本子。
* * *
等馬利亞終於帶著撒拉到醫院的時候，護士小姐已經盯著時鐘，心照不宣地彼
此對望。想要開始孩子的化療，又能準時吃午飯已經不太可能了。每星期馬利
亞都會要求最遲的門診時間，可是連這也不能準時。有個護士到醫生會議室來
找我，求我要馬利亞守時間。
馬利亞的故事每次都差不多。跟大兒子等校車，車子又來遲了。然後在托兒所，
又跟學前的孩子眼淚汪汪的道別。自從撒拉入院，兩個男孩都很怕離開馬利亞
的身邊。馬利亞要他們知道，媽媽不僅會看顧小妹妹，也總會照顧他們。
其他科的專門醫師陸續的走進來，表示他們會診的時間到了。「為何你的門診
每次都拖得這麼晚？」他們抱怨道。
* * *
九歲的泰迪與九個月的撒拉得了同樣的病，兩人同一天入院，兩人都是惡性神
經母細胞瘤。甚至兩人的化療也相同，然而他們的母親卻是天壤之別。
馬大與三處醫院的病患父母保持聯絡，彼此比較治療記錄。她把從泰迪的醫生
知道的有關最新研究告訴其他父母。她詢問其他母親，她們的孩子的用藥量，
以便記在她的筆記本上。
馬利亞卻只會找在化療室的媽媽，或是父母支援團體；醫療細節對她沒甚麼作
用。她大多時間關心其他的母親如何，或她們的孩子快不快樂。
撒拉與泰迪同時惡化，來到同一間醫院。兩人的相似點似乎到此為止，因為馬
大與馬利亞差得太遠了。
* * *
泰迪出世時，馬大與羅傑已經準備俱全。這對年輕夫婦等到經濟狀況穩定，才
成立家庭。他們有了第一棟裝潢完備的房子。每一件事──連泰迪也在內──
都是經過計畫的。
羅傑喜歡生活井然有序，馬大一手調理的有條不紊。辦公室其他的男人都笑稱，
自己的太太只認識男明星，卻認不出清潔劑的牌子。羅傑的搭檔也抱怨薪水都
付給了佣人；身為馬大的丈夫可從來不用請人理家，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合乎
她的要求。她一天拖兩次地，家裡沒有一樣東西脫序。
泰迪出生三年，老二來的時候，井然有序的家才有過短時間的混亂。不過，馬
大很快恢復如常，把家弄得一絲不亂。馬大照顧嬰兒，她妹妹來幫助照顧泰迪
的時候，也出了點麻煩。
妹妹的來訪比原定的時間縮短了。她喜歡飯後坐在那兒休息，不會馬上跳起來
去洗碗。可是馬大等不及吃甜點，就立刻把洗碗機堆滿。羅傑吃飯的時候，可
對沖洗聲沒甚麼不滿。對如此講究衛生的家庭，那可是用餐時的妙音呢﹗
兩姐妹的持家看法不一致，妹妹覺得是來幫忙，不是要受她姐姐改造。她三天
以後就走了，但是可沒人懷念她，因為馬大一個人都打理好了。
* * *
馬利亞與彼得沒有生育計畫。他們的孩子都是喜氣洋洋的意外。撒拉是六年間
的第三個孩子，也是惟一的女孩。等撒拉出世的時候，他們家已經被快樂的小
搗蛋統治良久，彼得已經記不起來，最後一次看見家裡安靜整潔是甚麼時候﹗
客人到了他們家，得除去客廳的路障。也有人快速的檢查，他們家的狗是不是
把餅乾藏在沙發靠墊下。可是客人如果太靠近牠的寶物，那隻叫亨福利的狗就
會對人兇惡。不知情的客人有時會發現一隻老大不高興的獵犬狗，臉貼臉的對
著他們。彼得與狗，兩個快樂的單身漢，一起踏入婚姻生活。有了兩個包尿布
的小不點兒，亨福利有差事了。牠抽著鼻子，四處尋找兩個小皮蛋，又嗅又拖
的，一直追到尿布桶（被鍊子綁起來，碰不著）。
每次懷孕，彼得都欣喜如初，而其他的先生都已經失去新鮮感了。馬利亞生撒
拉的時候，他與另外那個單身漢已經管理家務了。彼得把髒碗盤放在冰箱面，
理由是在他有時間洗碗前抑止細菌滋生。一個手提式的吸塵器已經足夠清理廚
房地板上的渣滓了，而亨福利跟著彼得的手，把地板擦得油亮。
馬利亞的開心丈夫吃過晚飯，就窩在沙發上看美式足球。狗的身子與彼得的腿
成了孩子的枕頭。到了中場，四口已經此起彼落的打起鼾來。馬利亞的媽媽幾
天後來，救他們脫離吃外賣比薩。
彼得對新生兒進入世界的奇妙讚嘆，仍然不減。重作母親的馬利亞從醫院回到
家裏，彼得把早餐送到床上。他中午衝回家，為了要看太太餵奶，常常過了午
休時間。彼得是個快樂的男人。
* * *
泰迪的病始於令他夜間睡不著覺的骨頭痛。馬大抱在懷
搖哄，唱歌給他聽，可是卻一點用也沒有。第一個小兒科醫生說是「長高的痛」，除了止痛藥，沒
甚麼藥可以開給他。馬大已經試過止痛藥，她求醫生開更強的藥物。這個孩子
很少鬧；晚上起來哭，不太像他的個性。
她換了醫生。第二個小兒科專家的診斷是關節炎。可是孩子病情加劇，她又得
不到有助益的答案，快急瘋了。
泰迪來這的前一週瘦了三磅，吃不下飯，晚上睡覺的時候一直哭。羅傑因為睡
眠不足，變得暴躁。生活有次序的時候，這個人很好相處；可是他卻不能容忍
失序。在他們的婚姻生活中，馬大替兩人維繫了完美的次序。這是他們頭一次
不能掌控局面。
安娜•貝爾有一天過來喝咖啡，看見馬大在廚房歇斯底里地重複說︰「不要慌。
要穩一點。不要弄亂了。」安娜去握她的手，她卻抽回去。
「不用，我沒事。只是昨天晚上睡得太少。泰迪很不舒服，而沒有一個醫生知
道是怎麼回事。」就在那時候，泰迪又痛得叫起來，馬大哭著飛奔到樓上。
「我現在就帶你們去急診室。」安娜•貝爾說了就回去拿車鑰匙。馬大在那第
一次聽到那糟糕的字眼。」
檢查泰迪的醫生帶她到放射部門，親自看Ｘ光片。她看見黑色上面有白色的影
子，這對她沒甚麼意義。
「妳看見了嗎？這，這？」醫生問道，指的地方似乎是大腿骨。是他們照的泰
迪的腿。「這應該全是白的，可是兩條腿的骨頭看起來好像被蟲蛀過一樣。」
醫生又按了一次鈕，照出下一排的底片。更多的影子，這次是孩子的身體。「
這，在肚腹部位的片子。這不應該有白色，也就是引起疼痛的原因。我們認為
是瘤，一種癌症。」
癌﹗馬大那時知道，如果泰迪要活下去––如果她要活下去––她要克制自己。
這是她一生中急需掌控的時刻。
* * *
馬利亞給女兒洗澡的時候，發現了小腫塊。撒拉皮膚下有一團紫青，好像鬆餅
上的小藍莓。後來她又發現了同樣的腫塊，前一天還沒有。
「老公，你來看看這個好嗎？」她叫道。彼得來到嬰兒的房間，看馬利亞指的
地方。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打電話給醫生吧。如果有甚麼要緊的事，她會知道。」所以馬利亞就打了電
話，她的小兒科醫生認為最好隔天一早來檢查，最好看一看；醫生說電話講起
來不方便。可是孩子情緒很好，吃得也不錯，因此馬利亞沒有特別的擔心。
「妳要我請假跟妳一起去嗎？」彼得主動提出。馬利亞覺得他很體貼，但謝絕
了。生產的時候，他已經曠太多工。她自己跟孩子去了醫院。醫生一看見紫青
的腫塊，就皺起眉頭，並開始檢查撒拉身上其他部位，特別仔細診斷撒拉的腹
部。
「馬利亞，妳儘早發現了症狀很好。這麼作很對，可是並不止如此。她的腹部
深處，腎臟附近有一大塊瘤。」
「一大塊？你是說癌？」
「可能。我先要作幾個化驗，然後會把你們轉到大學醫院。要不要我打電話給
彼得？妳希望他在場一起談嗎？」
「好的，謝謝您。」馬利亞抱著撒拉餵奶，小東西在媽媽胸前高興的吃著。媽
媽在禱告，她並不知道自己出了甚麼問題。
彼得來了以後，他們一起開車到醫院。馬大與馬利亞是在往兒童部的電梯上第
一次見面。同一天，泰迪在學齡病房開始接受治療，小撒拉也開始了生命的奮
戰。
* * *
六個月的療程開始了。有個護士到醫生會議室對我說︰「柯醫生，你要跟馬利
亞談一談。其他的母親都已會弄導管，可是她卻一點也進不了情況。我猜她是
絕對學不會了。」
我們治療兒童，已經多有進步，日常的照顧多半可以交給母親去作。大部分的
母親會像馬大一樣，願意擔起這項責任。我照指示去了，卻聽見房間
有另外一個人聲。我就在走廊稍等。
「我真不知道，為甚麼他們都期待每個母親能立刻就變成媽媽醫生。」從門縫
可以聽得見馬利亞的聲音。「我只是個平凡的媽媽，從來都沒有刻意作出自己
很行的樣子。」她在對馬大說話。
「來，我作給妳看，」馬大主動幫忙，熟練地擺好包敷用具，並且告訴馬利亞
她個人的一些使用點子。
「嗯，我應該也可以吧。」馬利亞頗得鼓勵。
「對了，就是這麼作﹗我告訴你吧，妳也作得到。」馬大得意的說。
我聽到房內的這番話，就知道不用找馬利亞談了；馬大是我們職業級的父母。
馬利亞現在會了。馬大到馬利亞的家兩次，兩人一起換藥。解決問題似乎是馬
大的天職。
* * *
六個月後，泰迪與撒拉同時來到化療室。「不知道在拖甚麼，」馬大焦急的對
護士說︰「血液指數早就好了，為甚麼化療還沒準備好呢？」
「媽，沒關係啦。」泰迪插嘴說，正在全神貫注地看忍者龜的錄影帶。「我不
急。」
「我倒是希望你不要看這些沒用的東西，」馬大數落兒子說︰「我給你帶了錄
音帶隨身聽。你應該多想像你的白色細胞正在與腫瘤作戰。多作積極思想。」
「患癌症有的時候實在積極不起來，說實話，真是好爛﹗」他看起來就是個普
通的小男孩，可是六個月之內，泰迪好像老了六十歲。
「你為甚麼不能把你所有的怒氣輸送到你的腫瘤，可能就戰勝癌了。」馬大責
備他。
「我今天惟一感興趣的是迪士尼頻道。媽，我們不要這麼嚴肅嘛。又不是妳作
化療。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如果不管用，並不是誰的錯。不是妳，也不是我
的錯。」
就在那當兒，我走進來。泰迪的最後幾句話引起我的注意︰不是誰的錯。我為
馬大擔心。她認為她所愛的每個人的生活與生命，都是她的責任。
如果腫瘤復發，她會認為這是她的錯，因為自己研究、搜尋療法不足？或是泰
迪的錯，因為他喜歡看忍者龜，而不喜歡具象思考？或是我的錯，因為今天每
個人都想怪罪到醫生頭上？她最可能是怪自己。
問題是，腫瘤的確復發了。化療拖延是因為我從放射部撥了個電話，叫護士先
不要打藥。雖然我們為泰迪盡了力，馬大也付出一切，神經母細胞瘤還是復發了。
* * *
那天晚上就寢前，彼得感覺馬利亞有些心事。「甚麼事啊，老婆？妳好像在另
一個星球上。撒拉在醫院發生甚麼事了嗎？」
「不是撒拉，是泰迪。」她把禱告日記放在床頭的桌上。六個月來，她每天晚
上為在醫院遇見的家庭禱告。每個家庭都占有一頁。她不是那種可以為信仰公
然大聲疾呼的人，可是私底下卻忠心耿耿地為她遇見的每一個人代求。
「泰迪的腫瘤又出現了，」馬利亞繼續說道︰「他的媽媽受不了這消息。泰迪
只得再三向媽媽保證，答應她一定奮戰到底。我聽見他事後對柯醫生講話；照
Ｘ光前，他就已經知道結果了。他的手臂整個禮拜在痛，也知道那是甚麼意思，
只是沒說出來。」
「妳為馬大做不了甚麼的。」彼得插嘴說。
「她提到要帶泰迪去另一癌症中心作實驗療法，從另一個媽媽聽來的。她根本
沒有告訴醫生，我是聽見她對泰迪說的。可憐的孩子說︰『媽，可是我喜歡這
裏的人。這些人是我的朋友。』她對兒子大發脾氣說︰『我們是講到你的命啊﹗
』弄得很不愉快。」
「真是奇怪。」馬利亞窩在丈夫身旁，熟悉的感覺令她安心︰「我覺得她在生
我的氣，好像這是我的錯。她問我撒拉怎麼樣，我很怕告訴她撒拉的結果很好。」
「撒拉與泰迪同時間開始接受治療。馬大想盡方法吸收有關神經母細胞瘤的知
識，小心地追泰迪的血液指數。我甚麼也沒作，而撒拉卻好轉了。」
彼得將馬利亞更拉近，說︰「妳也不是有段時間認為每個人、每件事，妳都有
責任﹗我們剛見面的時候，妳認為整個猶太人的浩劫是妳的錯，因為妳有個叔
叔曾在德國空軍服役。然後是美國印第安人，妳覺得虧待他們也是妳不好。」
馬利亞戳彼得的肋旁說︰「不要這樣嘛﹗我現在連你的襪子也不管了。我就隨
你亂丟，等你自己踩到，或沒有襪子可穿。」
「可是對馬大這種人卻很難，」馬利亞繼續說︰「她向來做事有效率，有自信。
她的家簡直一塵不染。自從泰迪生病，才知道她不能一個人照管整個世界，甚
至連她最親愛的人也照管不了。」
「她與羅傑怎麼樣了？」彼得問道。「我在『燃蠋人』（譯註︰子女患癌症的
父母互助組織）見過他一次，可是我們倆不搭調。泰迪生病，他想藉著工作逃
避。他只願講保險的事。」
彼得的話讓馬利亞擔心起另一件事。「今天柯醫生告訴她這個壞消息時，我問
馬大如果她要打電話給羅傑，我願意陪泰迪。她搖搖頭，眼眶都紅了，跟兒子
兩人很怪異地對望著。」
* * *
泰迪病情復發後的第一週，用止痛藥還過得去，然後痛楚加劇，一直惡化到腫
瘤剛被發現的情況一樣。馬大晚上醒來，聽見他在哭。她轉身找羅傑，忘記他
已經離開。他已經兩個月沒有回家了。
最令馬大傷心的是泰迪生病前，羅傑在外面已經有了女人。只要他的家完好無
缺，生活井井有條，羅傑也還能容忍他的婚姻。然而癌症改變了這一切，他並
不喜歡這些改變。
他把一切怪罪到馬大頭上；另一段關係則省事、簡單得多。
馬大到泰迪的房間，量了嗎啡給他。嗎啡發生效用，馬大搖哄著泰迪，抱在懷
中一同入睡。
夜深之際有敲門聲。夢境是如此真實，馬大在夢裡自言自語說，她不是在作夢。
她起來──在夢中──到樓下應門。門口站了一位木匠，穿著連身褲，腰間掛
著工具。他舉著一盞光亮的燈，自己都被光芒環繞，可是照在馬大與孩子的眼
中並不刺痛。
木匠告訴馬大，她的房子需要修理，但是不用害怕，他會幫忙打理，她只要休
息就可以了。在這似夢非夢的境界中，馬大限入深沉安和的睡眠中。早上，她
與懷裏的泰迪一道醒來。
當馬大碰泰迪的身體，他低聲抽泣。她又去拿嗎啡，吻泰迪的額頭說︰「沒有
關係，泰迪，」她輕聲道︰「我們就要去醫院了。像你說的，那裡的人是你的
朋友。他們會照料你的痛。」後來幾天是泰迪的難關；雖然注射嗎啡與化療物，
腫瘤仍在擴散。腹部開始流血，我們也沒法止住，將他送進加護病房。護士都
過去探望他；他與馬大是護士的最愛。
其他的母親也都知道泰迪的狀況。當你自己的孩子好轉，而另一女人的孩子危
在旦夕，你會有些罪咎感。可是，大家都體會得到那屬於每一個家庭的痛苦。
可是馬大在這小家庭還要面對另一劇痛，泰迪入院令她與羅傑再次天天見面。
因為雙方都愛孩子，不得不隔著泰迪的床望著對方。於是，兩人一起開始面對
另一痛苦。
* * *
泰迪進加護病房的那一天，馬利亞與撒拉也在醫院；撒拉要入院接受最後一次
療程。醫院已經在籌畫在最後一天來個「脫身」慶祝會，也是一種成長的儀式。
馬利亞等撒拉安頓好，去中國餐館買了外賣，然後到加護病房。馬大與馬利亞
默默地吃著，連炒辣肉也吃不出味道。馬大高亢、抖動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沉寂。
「妳知道？這幾個月來，我是多麼的討厭妳嗎？我都不敢承認。我甚至覺得自
己在恨妳。」
「不要說了，」馬利亞說道，擁馬大入懷︰「妳不是有意的，我知道。」馬大
淚流滿面，任其洗滌她的傷痛。
「最糟糕的時候，是泰迪病情復發的那一刻。我恨的是，妳從來不像個子女得
癌症的媽媽，可是撒拉卻這麼有起色。她甚至可以作完化療。我實在恨透妳了﹗」
馬利亞擁著馬大，兩人輕輕搖擺。我是一個小時後發現兩人在一起。從她們的
身姿我看見同心、和諧，因為她們都是對方生命的一部分，而兩人也是我生命
裏的一部分。
* * *
當天深夜，我到急診室看一個新病人。孩子與家人被安頓在學齡病房。明天對
他們、對我都是個大日子。回家前，我去看看我的其他病人。
撒拉安靜的睡在搖籃，馬利亞在她旁邊打地舖。泰迪也安詳地睡在加護病房，
懷裏抱著咧嘴笑的加菲貓。父母守望的房間裏，我發現馬大與羅傑交織在一起
睡在單人沙發上。
我悄悄地關上門回家。馬利亞的女兒即將大功告成，馬大的兒子情況穩定。我
只剩下幾個小時的睡眠；新的一天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