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晴譯
我女兒的生父，名叫卡特。
直到最近，我才得知他的大名，因為我原不認識他；只是知道有他這個人。
我的女兒塔莉莎
坐下用餐時，常常我會望著坐在對桌的塔莉莎；從塔莉莎的輪廓，暗暗揣測她
親生父母的長相。他們宛若忽隱忽現的幽靈，形影模糊，也模糊了塔莉莎的容
貌。據我所知，塔莉莎的生父是美國黑人，生母是白人。我們領養塔莉莎時，
她才八個月大；隨著她的成長，那兩個原本模糊的身影，似乎日益清晰可辨。
他們是塔莉莎生命的根源，卻依然是記憶中的空白。塔莉莎的親生父母按著他
們的形象懷了她，在她的臉上，我搜尋著他們的影子：微傾緊縮的下顎、柔細
的捲髮、高高的顴骨、略帶攻擊性的個性。若在街上遇見其中的一位，我能認
出他們嗎？我們的女兒──塔莉莎，有多少是屬於我們的？又有多少是屬於他
們的呢？
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是我們家中的幽靈；因為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
義人約瑟
且說約瑟是個義人。他順服神的話，無論是摩西律法所記載的，或是天使在夢
中向他顯現的。他遵行神的話；這個順服成就了一樁原本要解除的婚約，也使
他的兒子從希律的震怒下死裏逃生。約瑟的順服把他帶到埃及，又遷往安全的
拿撒勒；在那兒，他獻祭、守節、建立家庭。
溫順是他的力量；當我更多思索這個男人，就愈發敬重他。不同於撒迦利亞，
他沒有啞。然而，聖經卻未記載約瑟說了甚麼。基督降生時，周遭的人幾乎都
議論紛紛；或歌頌、或閒談、或抗議。每一個人──國王、祭司、文士、親戚、
鄰居，甚至牧羊人；惟有一個人例外──約瑟，他甚麼也沒說。他順服；默默
而又堅定的採取行動。他事奉。
然而，這男人不是傀儡；他心地柔和善良。約瑟決意以溫柔調和正直。不論馬
利亞是否受到律法控訴，他絕不會明明羞辱她。當身為一家之主的他，必須前
往大衛城報名上冊時，他絕不會置她於不顧。而當那個不是他親生的兒子在伯
利恆誕生時，即使他絕不會從孩子臉上看到與自己相像的眉眼，約瑟仁慈正直
的收養了嬰孩。
約瑟是所有父親的守護者；也許他也是所有父母的典範。因為，在他養子背後
所盤桓不去的未識之靈──使這嬰孩成孕、臉上帶有天父形像的──也是世上
每個嬰孩的父神。而天父的眷顧養育，使得世上每個父親、母親，都成了他們
子女的養父、養母。
不過，對於約瑟，我有份特殊的情誼。我們同為養父；然而，我禁不住想學習
他面對撫養「別人的兒子」
(the Son of Another)這一榮耀任務所持的平常心：信心、順服、溫柔，及至最後的完全放手。他是他的孩子，卻是暫時的
......。想去菲利鎮
一九九三年五月，塔莉莎的學校放假了。內人邰安和我一起開車去喬治亞州的
亞特蘭大，接她回印第安那州西北部的家，路途迢迢。
車子駛過俄亥俄河時，坐在後座的女兒傾身向前說：「我想去菲利鎮看看。」
「真要去嗎？」我說。
「菲利鎮」（並非真名），是個位於印第安那州中部的小鎮。根據塔莉莎的出
生證明，這是她的出生地。十九年來，我們從未踏足這個小鎮。
「為什麼妳現在想去呢？」我問她。
史培曼學院，是所歷史悠久、頗富盛名的黑人女子學院，信仰活潑。塔莉莎才
剛讀完史培曼學院的第一年──那是神對她媽媽和我迫切禱告的回應。
高中那幾年，塔莉莎頗為叛逆；惹事生非、桀驁不馴：膽大、任性，只要她認
為是自己權利的，絕對不惜奮戰到底。奮戰到底的性格，並非壞事；不過因為
不夠成熟、欠缺分辨能力，以致常不知哪些權利值得奮戰，哪些是異想天開的
幻夢，哪些又只是出於純粹的自私自利。因此，青春期的塔莉莎很戲劇化，也
帶來不少心靈的創傷。
其實，我一直很訝異這孩子怎麼能如此精確地安排自己的作息；她總是根據自
己的時間睡覺、讀書、玩耍，分秒不差。不過這種獨立也很要命，如果我們太
早叫她起床，簡直像是激怒了一頭原本甜睡的猛獅，不堪設想。
我們禱告，切盼塔莉莎能去史培曼就讀，因那兒教學認真、信仰純正。神也應
允了我們的禱告。
因此，車子經過印第安那州南部時，我再問：「為甚麼妳想到菲利鎮看看？」
「我想去找我的親生爸媽。」塔莉莎說。
邰安和我陷入寂靜。我繃著個臉，繼續開車。
在那瞬間，情況逆轉直下。我成了幽靈，我作父親的資格消失了。我的女兒，
正透視著我，渴想找出她親生父母的容貌。也許我本來就是工具、是為協助她
完成此一目的而存在的媒介；他們才是她真正想擁有的父母。如今，她想從他
們身上，找著認同、尋得自我。
邰安和我該怎麼做？我們該聽誰的？塔莉莎？聽那當我凝視著路面，直覺已經
到了舌尖就要出口的話？還是聽全能神在心靈深處的低語？
約瑟的父愛
這樣的時刻，我相信，約瑟也遇到過。不同的是，耶穌從來沒像塔莉莎那樣質
疑他父親的權威；路加說他「順從」父母。然而，有些時刻仍是這位養父無法
參與的。譬如，約瑟很可能坐在逾越節的筵席，凝視著兒子的臉，卻找不著絲
毫與自己相像的痕跡。
從孩子臉上，可能會看到和馬利亞一樣的眼睛、相同弧度的下巴：他能夠看到
他們母子的繫連，自己卻只能旁觀。這一項父親的特權，是他永遠也無法享有
的。
另外有個人，駐於他兒子的容貌中；另外有個源頭，主宰他兒子的行為。模糊、
截然不同，是這個父親全然陌生的──一個在家中，卻無法眼見的幽靈。
教養自己的兒女具有深刻的屬靈意義，從遺傳來說，也是名正言順。父母不會
質疑自己所擁有的權利，也不會懷疑自己對子女本能的教養方式──溝通深及
染色體。邰安和我有親生的子女，也有領養的子女；我們也經歷到其中的差別。
為了教養領養的子女，我們必須學會她的語言，因為溝通乃始於事物的表面。
除了以細心的愛來認識她，我們絕對不可以假設對這個孩子有完全的認識。而
且養父母很快就會發現，教養這個孩子的方式，必須遵循一更深的源頭，遠勝
於天然的血緣連繫。
我在為約瑟辯護。教養耶穌時，約瑟必然格外以更多的愛心、更大的耐心來了
解他的兒子，以認識這個受他照顧的陌生人的性格。我也確信，約瑟把撫養這
孩子的權利建立在神的話語之上──天使直接的信息（太一
20~25）以及舊約的法則，也就是所有忠心的父親必須具備的公義。約瑟在神裏面尋得他權柄的
來源，並透過順服與信心，達成使命。
在教養兒女日復一日的劬勞中（我們所有的兒女，包括在肉身上認養的與在靈
命上認養的），邰安和我都立在這位平凡而安靜的人的清影下。
不過，接之而來的是那恐怖的時刻，情況陡然惡化。現任父母的身分逐漸消失，
因為孩子要在別人身上，尋找他的身分。
約瑟、馬利亞和耶穌一起出門。這個小家庭要從拿撒勒起程，前往耶路撒冷。
一切都很好。他們前去慶祝逾越節，正因耶穌剛滿十二歲──古時成年的分野
──可能是他頭次參加節慶。法令規定，作父親的要在孩子滿十二歲的那年，
教會他一切作為十三歲男子所須盡上的義務，及必須知道的規定。
因此，約瑟照著做了；忠心盡上父親的職責。然後，他們準備起程回家。
走了好一陣子，父母突然發現孩子不在身邊；他不在同行旅人的行列之中。因
著他們真摯的愛，倉惶失措的趕回耶路撒冷。
甚麼時候，約瑟開始感受到他在尋找的是一個陌生人的那種刺痛？甚麼時候，
他得承認其實他對兒子認識有限，猜不出他會在耶路撒冷的哪個角落？他們整
整花了三天的時間，四處找尋，只差聖殿沒去。當他們發現耶穌坐在聖殿，對
於他令教師稱奇的表現「就很希奇」──陌生人哪！
男孩的母親很難過。馬利亞認為這是衝著自己而來的：「為什麼向我們這樣行
呢？」她說：「你父親和我傷心來找你。」
隨著路加的記載，我們看到這位養父沉默依舊。
不過，接下來是倒轉的時刻；約瑟成為幻影般的幽靈，兒子要透過他窺視真正
的父親（
Real Father），從天父尋得他真正的自己。「為甚麼找我呢？」耶穌說：「豈不知我應當以我父的事為念嗎？」（路二
49）對於約瑟的反應，我們絕對不可輕忽它的深奧及複雜。就在此刻，信心、順服、
憐憫，以及父母個人的抉擇，全都展露出最顯著的果效。
約瑟順服了。他聽從了誰的話？不是他內心的想法或是創傷；他並未陷入驕傲
或自憐之中，因為他繼續像從前一樣──永不改變──仍作這男孩的父親，帶
他再回拿撒勒去。
約瑟並「不明白」耶穌對他所說的。在智識上，這個平凡的人是無知的。然而，
他仍採取行動，因為順服總是可行的──甚至，而且特別是不明白的時候！約
瑟順服神已經告訴他的──並付諸行動。雖然他沒有直接聽從他兒子所說的（
如此一來，就會讓這孩子主導家務），他卻確切地順服了這些話背後更深的含
義──因神居住在此。
所以，約瑟是所有父母的守護者，是我和邰安的典範：這位父親，不完全了解
周遭究竟怎麼回事，只得到自己兒子較少的一分尊重──這位養父滿有憐憫的
決意繼續作個父親。因著信心！在順服中。如今他已不再覬覦從這孩子身上得
到頭一份愛、讚美或尊榮。這位安靜的男士，也是個謙卑的人。事實上，他是
完成父母角色的最佳人選，因為他一切所行，絲毫不是為著自己的好處。
因此，一個普通人成就了極其榮耀的任務，撫養一個按著神的形像而造的孩子。
然而，哪個父母的任務何嘗不是如此呢？
路加這麼寫著，事後耶穌「順從」了約瑟和馬利亞。在家中，他的智慧和身量，
並神和人喜愛他得心，都一齊「增長」（太二
51~52）。因為敬愛神，約瑟給了耶穌適切的愛。因為跟隨神，約瑟帶領他的兒子走出家
庭的溫室，邁向成年的階段，讓他完成他降生到世上的目的。公義的父親培育
出公義的兒子，繼而至終放手讓他去成就他必須完成的更大公義。
尋根之旅
我們在菲利鎮停了下來。我們找到保存出生資料的法院，找到可能是塔莉莎生
母常去的路德會教會、就讀的高中，及生產的醫院。
鎮上住的都是白人。據我們猜測，十九年前，這位黑人男士的出現可能引起一
陣騷動。或許有人還記得吧！
因為塔莉莎的生母撫養了她八個月，才送出讓人領養，我們認為這個領養並非
祕密。我們也覺得，在這八個月期間，這嬰孩一定贏得了這位年輕母親的心。
這些事促使邰安和我，正視我們兒女深處的渴望，不去潑她冷水。
我們選擇了約瑟的方式：謙卑的教養子女，讓我們的孩子在我們之外展開自我
的發現之旅。但在她尋索的過程中，持續作她的父母，也永遠為她代求，願天
父的慈愛永遠隨著她。
破繭而出吧，塔莉莎！享受這第二次的生命，找著妳的根源、宗族，尋得自我
真正的認同。
因著順服那位賞賜我們兒女的主，在兒女邁向獨立與追尋目標之前的短暫期間，
我們決意幫她尋找她的親生父母。而這是我們教養的原則：倘若這趟冒險看來
可能盡是瘡痍，我們也能從旁協助、掌握狀況。然而，倘若不論基於甚麼因素，
我們拒絕向她伸出援手，就無異是在製造家庭的裂痕；至終可能會拆散我們。
那年夏天，塔莉莎自個兒回到菲利鎮，開始搜尋相關的記錄。她訪查了許多人：
高中的祕書、鎮上的行政人員、醫院護士、記者。她正如我先前所說的──膽
大。「您記得差不多十九年前，這兒來過一個黑人嗎？他和這兒的一位小姐有
了個孩子。」她把訪查的記錄整理好後，特別常和邰安一起討論。這對母女簡
直成了偵探。
她們發現這位生母的姓氏，又查出她的名字──瑪莉。
隱形的幽靈快要現形了。我心裏愈發作毛。我暗暗忖度：她和她的生父生母愈
來愈接近時，會不會和我們就愈離愈遠？
但是，在茫然不知與謙卑裏，我們順服下來。我們謀求的是這孩子整體的健全，
正如神原先所構想的、按著他們過去的身分，以及他們未來的目標。若是緊抓
不放，會叫他們窒息的。
塔莉莎和邰安查出塔莉莎生母的父親的名字，也就是我們女兒的外公。他還住
在菲利鎮，他是那線希望。
塔莉莎整個暑假都不在家。她們決定由邰安打電話給這位老人，詢問他女兒的
下落。
這是我妻子必須去做，卻又很困難的，因為她不願說謊。在另方面，萬一她說
錯甚麼，對方掛上電話，就會真的斷了線。
邰安說：「我女兒多年前認識你的女兒，不過她們失去了連繫。可否請您把她
的電話和住址告訴我？」
電話線的另一端，有些遲疑。不過那人說：「等一下。」就去拿電話號碼。
邰安立刻打電話給塔莉莎，把電話號碼唸給她聽──德州的達拉斯。多令人振
奮啊！塔莉莎掛上了電話，親手撥了這個號碼，不過幾分鐘後，她又打了電話
回來。達拉斯的這支電話，已停止使用。
接著呢，我們認為，神默默的插手進來。
有天，塔莉莎去位叔叔家（她常去幫他們照顧幼兒），看到一本菲利鎮高中的
畢業紀念冊。
「你在那兒畢業的嗎？」塔莉莎問。
「是啊！」他說。
「那你認不認識瑪莉•
W？」「認識啊！」答道。
「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嗎？」
「不知道，」他說：「不過那班才開了同學會，我知道問誰可以要到所有畢業
生的通訊處。」
有天深夜，塔莉莎從亞特蘭大打電話回家，聲音顫抖而興奮。
「有了！」她說：「我拿到瑪莉的電話號碼了。是正確的喔！」
邰安拿出母親的架勢，安撫道：「塔莉莎，聽著：現在很晚了，妳也知道半夜
被吵醒是多令人討厭的一件事。等到明天早上，再打這個電話吧。」
那個晚上，養母未眠，養女也沒睡。母女倆，一個在法帕瑞，一個在亞特蘭大，
共享原如幽靈般的隱形人將要現身前的美妙又恐怖的時刻。
等到清晨七點鐘，塔莉莎再也按捺不住。她撥了電話，鈴聲在達拉斯響起。
一個女人接起電話：「喂？」
塔莉莎事先已想好兩個問題。
她說：「請問這是瑪莉•
W嗎？」女人回答：「我是。」
塔莉莎繼續問：「您是否在一九七四年一月九日產下一個女嬰？」
對方躊躇了一會兒，然後答說：「是的，沒錯。」
塔莉莎說：「我相信我就是您的女兒。」
這回，達拉斯傳來的是一陣更長的沉寂。
塔莉莎說：「我可以待會兒再撥給您。」
那女人說：「我就知道妳會打來。只是沒想到妳會在清晨六點打來。」
神與我們同在
我們女兒的生父，名叫卡特。他個子很矮、皮膚黝黑。如今他和他母親杜拉
（我們女兒的祖母）都住在北卡萊羅納州。
塔莉莎拜訪他們之後，杜拉打電話給邰安。這位老婦人講著講著，不禁喜極
而泣。
「這孩子叫我奶奶！」她對邰安說：「她叫我奶奶哩！」
邰安和我，也和瑪莉•
W見了面。她不再是飄緲的幽靈了。她們母女有一模一樣後縮的下顎、高頰，同樣積極奮戰的個性。她們笑聲很
像、說話很像、身材也像。現在，她倆成了好朋友。塔莉莎也聽到她在襁褓
期間的一些軼事，還有她父母及祖先的故事。
我們也去拜訪了塔莉莎在印第安那這邊的家人。
她外公告訴我們，他覺得邰安的那通電話特別不同。他似乎預料到過去在沉
寂一陣後，已蠢蠢欲動；而他的幫助正是家人團聚的第一步。
邰安和我十分高興。我們逐漸在孩子臉上，看到她的父母；瑪莉、卡特，和
那位全能、寶貴而又慈愛的造物主。
在耶穌裏的是聖靈。在祂裏面，神一切的豐盛都樂意在其中居住。這是約瑟
出於單純信心的順服能夠得見的：以馬內利，神與我們同在。
所有孩子的臉上，都有他們創造主的形像：任何父母，敬愛神，邁入成年、
邁入他們人生的目的，進而在這豐盛之中，作父母的也能尋得父神的面。而
一開始，就是父神把孩子託付給他們的。
各位父母，平凡的養育子女及尋常的順服是何等尊榮。因為這位打從任務開
始就在那兒的神，也在任務結束時在那兒，說：「我就知道你會打來。」
（摘自Christianity Today: December 11, 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