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情]
生命的鬥士──懷念父親
作者:焦明 / 焦平
爸爸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常止不住的想念他。他有一個盲錶,是他須臾不離的東西,它會報時,清晨還會有雞叫,是個電子錶,只要有電池,永遠會報時。我把它留在身邊,留住爸爸。
父親出身農家,自幼學會放牛耕田,從小立志改善農村生活。很奇妙,我祖父是基督徒,嚴格帶領全家歸主,父親八歲就受了洗。浙江大學畜牧系畢業後,父親全力投入農村建設,在四川的北碚、嘉陵江、三峽實驗區,做全國第一個家畜改良保育工作。在復旦大學任教四年,又到西康的西昌,深入山區八個縣,做農牧調查,教育改良。父親愛護學生,常和學生打成一片,是當時極露鋒芒的青年導師。
白色恐怖的夢魘
一九四六年台灣光復後,父親應聘到台灣大學畜牧系教書,時年三十五歲。
一九五O年秋,一次台大召開教授會議,出席人數約有一百二十多人。那天擔任主席的是教務長戴運軌先生。在會議中,有兩位學生突然進來,說道:「我們是學生代表,現有緊急事件,昨晚警備司令部派人到本校男生宿舍抓走了十六位同學,原因不明。懇求各位老師伸出援手營救他們。」另一位說:「此事發生在最高學府,令人恐懼,想必諸位老師們也有子弟親友在內,能袖手不管嗎?」說時聲淚俱下,說完兩人深深鞠躬就退出去了。此時全場鴉雀無聲,只有爸爸站起來大聲說:「我們應該幫助他們請願,做緊急處理,不能坐視學生的安危於不顧。」話說到一半,主席說:「教授們不要干涉校務,行政單位會處理這件事。」 立即宣布不再討論這件事
一個月之後,農學院院長王益濤先生告訴父親,國防部曾派人跟蹤他有四十多天之久,並通知學校徹底檢查有關爸爸的信件,雖始終沒發現任何可疑的事跡,但校長傅斯年說:「你不能再留在台大教書了,必須立刻離開台大,如果願意回四川去,可以補助一張機票。」爸爸說:「那我一家還有四口怎麼辦?」他回說:「管不了那麼多了。」爸爸就這樣離開了台大。
那時我念小學,看到天天有人來家中催逼我們搬家,媽媽抱著剛出生的妹妹,暗自流淚。爸爸從小信耶穌,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沒有怨天尤人,一心倚靠神,照常去教會,把一切都交在主的手中。
默然走上人生窄路
欲保護學生的父親,卻守衛不住家人,然而神在暗中開了生路。當時有位中研院院士汪厥明先生,任台大生物統計研究室主任,同情父親的不白之冤,冒險介紹他到桃園農校。走投無路的父親,於是攜家帶小,來到桃園農校畜牧場。我們從安東街寬敞的日式房子,搬到了豬圈隔壁的雞舍;我和大妹從比鄰的北師附小,轉到要走一個多鐘頭才到的東門國校。相繼而來的是幼稚園的弟弟送入北投育幼院,一去七年,稚齡的三妹、四妹則送到台北羅斯福路協同會辦的希望院,一家人分頭走向不同的命運。
初中畢業,我和大妹都考上了北一女,可是坐火車要錢,我都沒得去,大妹自是沒份。於是,我進了女師,大妹則進了國防醫學院,不但吃住免費,還有零用錢可領!
家住台北的時候,我們在和平東路長老會聚會。當時無人講國語,父親除了用日語,又多學了羅馬拼音的台語,並協助莊丁昌牧師開拓國語聚會。在桃園的時候,我們也都在長老會聚會,每主日爸爸總是拖家帶眷走好遠的路,到鎮上那間台語教會敬拜事奉。
一九五八年屏東農專剛成立,父親因嫌疑漸被淡忘,有人請他南下開創畜牧科。於是我家相繼團圓,搬到鄉下屏東,還是個「下」屏東。在那裡的循理會,全家同得復興,父親還把我媽媽的名字改為「焦新」,跟他自取的名字「焦馨」同音。又照聖經把頭生的公羔羊獻給神,我雖不是公的,但是是頭生無殘疾的,所以去唸了神學。我家從此在屬靈的路上有了全新的意義。
從一隻眼到沒有眼
父親大學二年級時,一次與同學打網球,被飛來的球擊中右眼。當時正是夕陽西下,父親面對陽光,同學發球時未喊一聲,就這樣一擊,父親眼鏡落地,眼睛流血,痛如火燒,對方頓時嚇呆了,和其他同學全力將父親緊急送到杭州眼科醫院。但是傷勢嚴重,視網膜破裂,那位同學非常不安,常常到醫院相陪。
父親請那位同學讀聖經給他聽,並且買一本聖經送他。這位同學原先一直是父親傳福音的對象,可是他始終拒絕,這時,他居然對聖經產生了好感。父親的右眼因耽延過久,加上當時醫術不發達,終告失明。這位同學內疚更深,父親對他說:「如果一隻眼睛能換得你歸向救主,我還是划得來。千萬別難過,我還有一隻眼睛。」
在這事件之後四個月,那位同學孫貽謀信了主,以後一生跟隨主。到台灣後,他在台南棉麻試驗所服務,父親和他成了終生互相扶持的主內弟兄。
一九六八年爸爸五十七歲,因用眼過渡,引起急性青光眼,失醫不治,雙眼全盲。一輩子靠獨眼生活的爸爸,勤於作書研究。曾寫過七本關於家畜飼養方面的書,又有專利發明(一種測量牛體重的尺)。更是熟讀聖經,被他讀爛的聖經就有七、八本。(他因極度近視,需要強光近距離照射,故常時將書本燒爛)。
父親在失明後,曾蓋上他的幾箱書,仰天長嘆,他的志向就此長埋了。以後父親學點字沒有成功,開始背誦經文、詩歌。他心中火熱,常常到監獄、醫院、榮民之家講道傳福音,但都需要人牽扶,成了我們的重擔。
年老加上失明,爸爸不得不來投靠兒女。他常慚愧地自己摸著洗衣服、揉麵團、拔草、鬆土,勤勞非常。但他也有嚇倒人的願望,當大陸一開放,他就要回去給親人傳福音,蓋禮拜堂。又想聯絡畜牧場,做肉豬培育,乳牛增產等等計畫。我們先後牽他回去兩趟,又照他心願建了「榮羔亭」。
泉湧不絕的靈感
爸爸建立了人間少見的祖孫關係。孫輩以為他生來就是瞎子,是一個愛唱歌,愛說故事,愛抱著他們禱告的瞎眼老人!一個永遠伸開雙臂撫慰他們的爺爺!他們牽著爺爺,像牽小狗一樣的快樂。記得父親離開我家時,女兒失魂落魄抱著爺爺睡過的枕頭,嗚嗚地哭,幾次學著瞎子摸索走路,被我看到叫住。女兒常常提及爺爺的慈愛溫煦一如她生命中的陽光。五妹的女兒還曾以一篇「爺爺的啟示」獲得了「標竿(Guideposts)」的徵文大獎。
大妹的女兒曾經問她:「媽媽,外公的命運如此不幸,為什麼他比別人還顯得溫和、快樂,又常常讚美神呢?」我們都知道,爸爸若沒有神,一天也活不下去。
爸爸給了他孫輩無以替代的溫暖、智慧和泉湧不絕的靈感。
父親從來不是嚴父,這是我小時候到同學家玩發現的。看見別人的爸爸遠遠不可親近,才知道天下的父親不都跟我的一樣。我家的是予取予求,非常好用。舉凡英數理化,天文地理,我們一有不懂,張嘴便問,如果父親一時答不上來,我們就大呼小叫,頻頻催逼。
成年以後我更觀察到,父親這角色原來是有一定的傳統,我的父親生而有別,出人意表,不在傳統。
夜半歌聲
父親的失明固然是我家最大的打擊,我們唯一的弟弟罹患精神衰弱,更成了我家最重的負擔(註)。他常疑人是匪諜或特務,秘密跟蹤他,經年累月把自己關在暗室。我們把弟弟的病,全怪罪在爸爸身上,說他當年強出風頭,說了不該說的話。晚年的父母,陪著精神恍惚的兒子,搬入了老人公寓,每天聽兒子飲泣到天明,白天那飲泣就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聲,走到哪裡都抑制不住。我大妹常一趟趟來美國與他們同住,目睹幕幕慘狀,幾乎自己精神也崩潰。那年弟弟中風倒下,失去所有記憶。爸爸天天唱詩歌給他聽,數月後,他奇蹟似的恢復記憶中美好的部分,也唱起歌來,給全家帶來一線希望。
爸爸常獨自坐在不開燈的房角,吹口琴、拉二胡,自編自唱。我們的黑暗,在他都是光明。他「無視」周邊的艱難險惡,物質匱乏,他常自比為財主門口的乞丐拉撒路,然而他活得喜樂,他堅強的信心有如攻不破的堡壘。
最後幾年,當我們每次分離說再見,父親總是依依不捨送我們到門口,舉起乾癟的手為我們祝福。他那畢恭畢敬駝著背送兒女的身影,給我說不出的酸楚,抬不起離去的腳步。
父親過世後,我曾日以繼夜聽他的錄音帶,發現他自編的聖經經文歌有183首(他自己會說這是第幾首)。又出奇的聽到他轉錄的一首電影老歌〈夜半歌聲〉,與他自己充滿安詳喜樂的歌有天壤之別;那唱歌的說:「只有我在無盡的黑暗裡,等待黎明」,恐怖至極,令我毛骨悚然。我才明白為何他緊緊抓住神,不敢懈怠。又聽到一捲叫「悼亡兒」,那蒼老的聲音,顫顫泣泣地說:「…當年直言,陷妻兒於貧病,求主赦免。」父親終於說出了道歉的話!
神的道路高過我們的道路,祂的意念高過我們的意念!如今我和大妹那麼會煮大鍋飯,劈柴挑水踩縫紉機,豈不都是當年困境造就的嗎?
爸爸八十七歲癌症過世。葬爸爸那天,大妹說要在他遺體上蓋幾個毛筆大字:「勇敢鬥士,光榮見主」,我們沒表贊同,因為除了主耶穌,無人能下這樣的判語。但我們都深深同意,爸爸打過人生一場不平凡的仗,他是生命的鬥士。
註:作者弟弟焦靈的故事,請參閱本刊1999年5/6月號〈我們的手足——焦靈〉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