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覽群書

三川皆震•周將亡矣——我讀《周恩來保健醫生回憶錄》

作者：歌珊(歷史工作者) 

我對周恩來的好感來自徐復觀批評中共的雜文集《論中共》。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徐復觀發表〈古今同「病」〉一文，討論周恩來的病。文章裡提到鄧小平對某日本宗教領袖透露周的病情嚴重，頗值得玩味。 

徐復觀文章發表後一年多，周便去世了。根據周的私人醫生張佐良的回憶：周恩來自一九七二年五月診斷罹患膀胱癌，走完人生最後的一三二三天。他先後輸血達八十九次之多。周恩來生命垂危之年，也是中共動亂的年代。

張佐良跟隨在周身旁十年，也就是文革的十年。他觀察周的性格急、易發火。正如周的夫人鄧穎超所說的其體質「偏熱」，「容易上火」。但周能忍，可以克制自己先天壞脾氣的個性。如與紅衛兵頭頭溝通，他便耐著性子聽他們講上幾小時而不動聲色。

這種忍功，也表現在周對抗癌症。張佐良說他到了癌症末期，即使疼痛也不喊叫，「咬緊牙關，攥緊拳頭，偶而身體不由自主地搐動幾下，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或是極其輕微地哼兩聲；即使如此，他還會說幾句安慰醫生的話，叫專家們不必介意」。

忍到極致，周也善偽裝。他臨死前幾天，只讓人為他朗讀毛澤東的詩詞。張佐良感嘆：「自己跟隨周恩來已十年了，而對周恩來仍然不怎麼瞭解。」

周恩來的毅力驚人，曾經有持續八十四小時、五○小時未眠的開會記錄。劉伯承拒絕當周的副手：「恩來熬夜的本事實在大，我可熬不過他，還是另外請人吧。」

周恩來的最後十年，我們在這位保健醫生的《回憶錄》看到萎靡不振的林彪，嚴重神經質的江青，同樣患癌症的陰謀家康生，病危的毛澤東…，偌大的中國掌握在一群病夫之手。古人說：「論病以及國。」醫者口中的病理也是一則政治寓言。

發軔於十七世紀的歐陸「疾病誌」(pathography)，記錄個體疾病與其生活之間的關係。張佐良的記錄裡，周精力過人，經常通宵達旦開會，廢寢忘食，甚至忙到在汽車上解小便的程度。張佐良說周之所以罹患惡疾：「周恩來的工作實在太忙，抽不出時間作進一步檢查是主要原因」。甚至日後周大量尿血，王洪文等人干擾治療、張春橋執意修改病案等事也曾發生。

德國的醫學史家Erwin Ackerknecht說：「每一個人遲早都是一位病人」。《周恩來保健醫生回憶錄》是政治人物的傳記，文革小史，也是一本關於人生的書。

 《周恩來保健醫生回憶錄》／張佐良著／香港三聯書店／一九九八年二月